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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计划里,她应该安全地、平稳地提升修为和神魂,在适当的时机,“心甘情愿”地献出心头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计划外的变故,因为他失控地来到听竹苑,而提前承受如此巨大的损耗,陷入昏迷。
  心甘情愿……
  看着她此刻无知无觉、苍白脆弱的脸,这个词忽然变得无比讽刺,又无比沉重。
  若她知道,他此刻心中翻腾的、近乎贪婪地攫取她气息的念头,若她知道那冰冷的《溯本还源丹方》上关于“药引”的最终定义,她还会……心甘情愿吗?
  那个在月光下,眼睛亮如星辰,对他说“我喜欢你”的女子,早已被他亲手推开,划清界限。
  而现在,这个在他怀里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女子,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在他坚不可摧的世界里,凿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裂缝里,涌出的不是寒冰,而是滚烫的、足以焚毁一切理智的岩浆。
  他该拿她怎么办?
  继续按照原计划,冷眼看着她成长,然后在某个时刻,取出“凝源瓶”,告诉她真相,取走她心头血,完成对乐擎的承诺,也完成掌门的遗命?
  可只要一想到那双清澈的眼睛可能会露出的绝望、憎恨,或者……更可怕的、死寂般的平静,他胸腔内那股陌生的刺痛便骤然加剧,几乎要盖过寒毒带来的冰冷痛楚。
  不。那不是他想要的。
  那他想要什么?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早已冰封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这片寂静里,不再只有永恒的冰冷与空旷。他想要这深夜的孤寂,能被一抹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温暖驱散。他想要……这怀中真实的重置与气息,不再只是短暂停留的幻觉。
  他想要……她。
  不是作为药引。而是作为……游婉。
  这个清晰到可怕的欲望,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蔓,瞬间缠绕住他所有的理智与坚持。
  “呵……”一声极低、极哑、充满自嘲与痛苦意味的嗤笑,从他喉间逸出。
  箫云是,你也有今天。
  为了治愈乐擎的蚀心咒印,为了那该死的、必须完成的承诺与责任,你亲手将她带入局中,精心算计,步步引导。如今,却把自己也算计了进去,泥足深陷,难以自拔。
  乐擎……
  想到这个名字,想到那双不久前才与他针锋相对、充满怀疑与怒火的赤红眼眸,箫云是心底那刚刚燃起的、危险的火焰,仿佛被浇上了一盆冰水,嗤嗤作响,却并未完全熄灭,反而蒸腾起更浓烈、更窒息的痛苦白雾。
  他与乐擎,早已不是简单的“道侣”或“同盟”。那是百年生死相托,是灵力互哺的唯一解药,是共享最深秘密与血仇的捆绑。他们之间,早已纠缠得太深,深到无法轻易割裂,深到任何一方的动摇,都可能引发毁灭性的连锁反应。
  他承诺过要救乐擎。这是他欠下的债,也是他必须完成的使命。
  可游婉呢?这个无辜被卷入,却一次次用她的方式撼动他世界的女子,他又该将她置于何地?继续作为计划的祭品?还是……
  怀中的身躯忽然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充满痛苦的呻吟。
  箫云是立刻从纷乱痛苦的思绪中惊醒,所有杂念瞬间被担忧取代。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更舒适地靠在自己未受伤的一侧臂弯,另一只手再次搭上她的腕脉。
  灵力依旧枯竭,经脉因为过度透支而有些萎缩的迹象,神魂波动微弱且紊乱,显然是消耗过度加上受到他体内寒毒及各种驳杂灵力冲击的反噬。
  不能再拖了。她需要温养和修复。
  箫云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剧烈挣扎的痛苦被强行压下,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决断——但这一次,这决断的对象,似乎悄然发生了偏移。
  他小心地将游婉放平在竹榻上,动作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然后,他忍着体内伤势的翻腾,盘膝坐在榻边。
  伸出两指,并拢点在自己眉心。一点精粹无比、却明显比平日黯淡许多的冰蓝色本源灵光被艰难逼出,那是他寂灭剑意与神魂淬炼出的精华。他脸色因此而更加惨白,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但他没有犹豫,指尖带着那点微弱却精纯的灵光,轻轻点在了游婉的眉心。
  温和、冰凉、带着绝对寂静与守护意味的灵韵,如同最细腻的雪水,缓缓渗入游婉枯竭的识海与经脉。它不会直接补充她的灵力,却能最有效地抚平她神魂的震荡,滋润她受损的经脉根基,为她自身的恢复提供最好的温床。
  这是他目前重伤之下,能为她做的、最直接也最耗费自身的事。
  做完了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收手。
  指尖依旧停留在她眉心,感受着那微弱的灵光与她自身气息逐渐交融。他的目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流连在她脸上。
  昏黄的光线下,她苍白的脸仿佛笼着一层柔光,脆弱,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洗净铅华的美。那被他拭去血痂的唇,颜色淡得可怜。
  一种更深的、近乎偏执的渴望,如同黑暗中的藤蔓,悄然滋生。
  他缓缓俯下身。
  距离一点点拉近。近到能数清她每一根颤抖的睫毛,能感受到她微弱却清浅的呼吸拂过他脸颊带来的细微痒意。
  他的唇,在距离她额头寸许的地方停住。
  冰冷的理性在做最后的咆哮:停下!这是亵渎!是背叛!是对你所有原则的践踏!
  可另一种更强大的、源自本能与破碎冰层下汹涌情感的力量,却推动着他,继续向下。
  最终,一个极其轻微、近乎虔诚的吻,如同雪花飘落,轻轻印在了她汗湿冰凉的额头。
  没有情欲,只有一种混杂着无尽复杂心绪的——确认、怜惜、愧疚,以及……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深沉的悸动。
  一触即分。
  仿佛做了贼,又仿佛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仪式。
  箫云是迅速直起身,胸腔内气血翻腾,不知是伤势所致,还是因为方才那逾越了无数界限的一吻。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足以将人吞噬的暗流。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意味,从怀中取出一个并非素日所用的素色锦囊,而是另一个颜色更暗、质地更显古朴的墨色储物袋。
  袋口微光一闪,几样东西出现在他手中。
  两枚灵气盎然的蕴神丹,一瓶他私人珍藏、对修复经脉有奇效的冰髓玉液,还有……一件折迭整齐、质地柔软、颜色素雅的崭新衣裙,以及一件同色的、绣着简单却精致暗纹的……贴身小衣。
  她的身上沾染他脏污的血迹,要清理一下。
  箫云是这样和自己说。
  他的目光在那件小衣上停留了一瞬,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耳根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但很快被苍白掩盖。
  他将丹药和玉液放在游婉枕边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拿着那套衣裙,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动作极其僵硬却小心地,解开了她身上那件被汗水和血迹浸染、已经皱巴巴的青色弟子服的外衫。
  冰冷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颈侧温凉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摒除所有杂念,只专注于动作本身,快速而轻柔地为她换上了干净柔软的新衣。过程中,他闭着眼,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艰难的任务,唯有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旁边的桌沿才稳住身形。
  体内伤势因为连续的消耗和情绪剧烈波动而再次恶化,暗绿色寒毒隐隐有反扑之势。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去寻找地方压制伤势了。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榻上依旧昏迷、却已换上他准备的干净衣物、气息似乎平稳了些许的少女。
  那一眼,复杂得难以描摹。
  有未散的挣扎,有深藏的眷恋,有冰冷的决意,也有一种……仿佛将自己最珍贵的宝物暂时藏于此地、却又忧心忡忡的矛盾。
  然后,他不再停留。
  转身,推开房门,身影融入外面更加浓重的夜色。离去的步伐依旧稳,却透着一种重伤后的虚浮,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将一部分灵魂遗落在此的仓皇。
  夜风灌入,吹动了榻边垂落的素色帐幔。
  灵石灯的光晕轻轻摇曳,照着榻上沉睡的少女,和她枕边那几样格格不入的、价值不菲的丹药玉瓶,以及……她身上那套崭新、合身、隐约散发着与某人同源的、极淡冷冽气息的衣衫。
  听竹苑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