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按在地上跪好,这才偷眼看向四周,周围站着好些巡检差役,为首的一人他认得,就是那一日在府衙掌刑,打了雷铤五十大板的李敢。
这是怎么回事,雷铤不是应该也与他有仇么,怎会与他联手,一起对付自己?
雷铤从后头站出来,冷眼瞧着他们,淡淡一笑,也没有与他们说话。他没有质问,没有嘲讽,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只对李敢点头致意:“有劳李大人,请大人将他们带走吧,秉公处置就是。”
李敢应道:“他们蓄意纵火行凶,如今人赃俱获,我们绝不会姑息。带回去!”
他一声令下,一众差役蜂拥而上,将他二人五花大绑起来,推搡着向前走去。巫彭眼里要迸出火星来,恨不能将雷铤生吞活剥,拼命扭着头,喊叫咒骂,一时诅咒雷铤不得好死,一时又说他不过侥幸逃脱,终有一日自己要回来报仇,纵是变成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他。
薛虎一声都发不出来,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雷铤回到院中时,于渊等人早已经用预备下的水将火灭了。见雷铤回来,于渊上前笑道:“亏着只是几口空箱,既少些损失,也少些可烧的东西,火虽猛,却延展不开,没烧着旁边的屋子。只是这地上熏黑了好一块,明日天亮可要好好洗洗了。”
雷铤抬起头来,院里的烟尘没有挡住天上的星光,却挡住了医馆之上的小小一片天,只有那轮明月的光勉强穿透出来,朦朦胧胧地亮着。此事终于了结,他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这才觉得一阵疲惫,说不上是替自己感到悲哀,还是替什么其他人。这一年来的种种在他眼前飞速闪过,每一次费尽周折,每一次死里逃生,到头来,只是为了巫彭的一己私欲,起于那五两银子。
倘若当时……自己没有“多管闲事”,没有顺手替那位老人看好了病,会不会一切都不是今日光景。
于渊见他不说话,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他知道雷铤被巫彭纠缠这一年来的不易,如今心中的这根弦断了,只怕他也来不及有什么大仇得报的狂喜,只会觉着累,便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你家里人都在我那安顿着,左右事情已经了结,这里交与我和孙浔来帮忙吧。你回去见见秋哥儿,想来他也很担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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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铤铤子:心好累
我:心好累,终于结束了。
感觉我和雷家一样,没有大仇得报的爽感,全是被纠缠了一年终于完事的疲劳,感觉铤铤子现在的精神状态就好像打了一场漫长的官司,最后虽然对面被判了罪,但是耗得好累。
第58章 恶有恶报
早在今日天黑之前, 雷铤就已经将家眷都安排着撤出了医馆。毕竟要诱得巫彭他们动一回手,即便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还是怕有什么闪失。故此就让雷迅带着雷栎雷檀在孙浔家中暂避,崔南山、杨姝、刘娘子、邬秋和艾哥儿都在于渊那里。此时事情终于暂时了结, 巡检差役将巫彭和薛虎带回府衙牢中关押, 等候明日发落, 医馆的火也已经扑灭, 只剩下些清理的活儿, 雷铤终于放下心来, 也不再同于渊多客套, 先一步去往了于渊家中。
他这一路都不知自己是如何走过来的, 从医馆出来时还清醒着,猛然再回神时,竟已经到了药铺门前, 而自己却全记不起这一路心里在琢磨什么。亏着夜深人静,街上没有行人车马, 不然准得撞上。
有伙计得了于渊的令,就在门口的角房候着, 雷铤轻轻叩了两下门,立刻就从里头开了。雷铤一看, 原来是潜儿, 便向他解释道:“你家公子怕是还要晚些回来, 有些事他帮着我在料理。劳烦你,这么晚还没有歇息。”
潜儿摇摇头:“公子这是说得哪里话。公子可要什么东西?家里还备着粥饭, 药也都有。”
雷铤只说什么都不必,自己想去看看邬秋。潜儿就将他领到邬秋房里。雷铤看旁边一间的灯还亮着,便先进去看时, 见崔南山、杨姝、刘娘子都坐在外头,见他回来,都喜得迎上来,问他医馆的情况。雷铤将巫彭和薛虎已经被捉拿,家中并无多大损失的事一说,几人皆松了一口气,刘娘子紧着念了两声佛:“阿弥陀佛,这一回可算是把他们给捉住了,这可是杀人放火的罪名,凭他背后有谁,可是再逃脱不得了。”
崔南山和杨姝也都高兴,雷铤却没受到多大的触动,他也知道终于尘埃落定,也想一同笑一笑,可嘴角竟牵不起来,又不愿长辈为自己担心,就先问邬秋歇下了没有。崔南山说邬秋今日要自己带着艾哥儿睡,就在旁边的房中,雷铤便说先去瞧瞧邬秋,请他们也早些歇了,这才轻手轻脚进了邬秋的屋子。
至此,一切终于重归宁静,其他的家人也都打过招呼,安置妥当了。若说雷铤心里像有根紧绷的弓弦,在巫彭和薛虎被巡检带走之后,这根弦就断了一半,方才见过崔南山杨姝,剩下的一半也几乎断了,只剩头发丝般细细的一丝还连着。
床上一团昏黑,但邬秋并没有睡着,侧躺在床上拍哄着艾哥儿。不知是不是艾哥儿觉出来换了地方,今晚哭得很厉害,睡着了还紧紧往邬秋怀里钻,要贴紧了阿爹才安稳。邬秋听见有人开门,这样悄悄进来,便知道是雷铤,又怕动作太大惊了孩子,小心地撑起身子,向雷铤招手,声音很轻,但有些急迫:“哥哥!怎么样,你受伤了么?”
雷铤一同邬秋说话,脸上终于不自觉浮现出笑意,声音也跟着柔和了:“一切顺利,我没事。艾哥儿睡了?”
邬秋点点头:“今日哭得厉害,这会儿好了,但好像还是害怕,你瞧瞧,只往人身上拱。”
雷铤原想将艾哥儿抱出去,如今一看见孩子,也就心软了,对邬秋道:“这里床也宽大,今日就让艾哥儿和我们睡吧,免得孩子受了惊吓。你到中间,让我抱一会儿。”
邬秋一面答应,一面脱下自己的衣服,给艾哥儿围上,让孩子闻嗅着他的气味,也好安稳一些。然后将孩子抱到靠墙的里侧,自己在中间躺下。
黑暗中,他能借着窗子的亮光勉强看到雷铤站在床边,正将自己的外袍中衣都脱去。邬秋这一夜也是担惊受怕,他留艾哥儿在自己房中,不仅是艾哥儿离不得他,更是因为好像只有抱着孩子,那热乎乎的小肉团子贴在自己身上,才能稍稍驱赶他心里的恐惧。如今雷铤终于平安归来,他的眼眶又有几分湿了。
这一年来,实在太辛苦了。为着这么两个歹毒的恶人,赔上了他们一家多少的心力。邬秋自己都已经觉得心里很累了,再想想雷铤,哪一件事不是要他一趟趟来往官府,从中斡旋,哪一件不是要他出谋划策,联络友人相助,不说中间还险些害他丢了性命,光是这些,他付出的辛劳更是远甚于家中的其他人。邬秋这样一想,就心疼得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眼泪再也止不住,从眼里涌出来,左眼的眼泪因为他侧躺而流进右眼,右眼的泪满溢出来,沾湿了脸边的头发,枕头上晕开一片湿痕。
雷铤轻轻上床,几乎是迫不及待将邬秋一把搂进怀里。心中那根弓弦终于“啪”一声彻底断开了,弹开的断弦反将持弓人抽得血肉模糊。先前掩盖在疲惫之上的麻木消失殆尽,只有蚀骨的倦意留了下来。他手下的力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将邬秋揉进自己怀里。
邬秋很顺着他,自己软下了身子,还主动去够他的嘴唇,轻舔他的嘴角,不用力气地将他下唇衔在齿间,似咬似磨地轻蹭,雷铤终于按住了他的后颈,邬秋已经自己乖乖地微张了嘴,两人缠在一处好一阵才松开。雷铤知道他哭了,一面拍他的背替他顺气,一面移开他脸上沾的一绺湿发,给他擦眼泪:“好秋儿,不哭了,不哭。”
邬秋不再藏着自己心中所感,轻轻握住雷铤的指尖:“可算是都过去了,哥哥这一年也太累了些,我一想到这个,就觉着心里疼,像有把刀子,在剜我心上的肉。”
雷铤抱着他,大概是抱艾哥儿顺了手,这会儿也像哄艾哥儿一样在邬秋身上轻轻拍着,又想邬秋自跟了自己,也没过几天清闲日子,又怀胎十月生了艾哥儿,受尽了辛劳。邬秋自小要做许多活计,农忙时还要帮着做农活,他那双手并不很细腻,雷铤回握住他的手,心里更不是滋味,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邬秋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已经抢先说道:“可是我从来不后悔。不后悔嫁给你,不后悔生了艾哥儿,也不替你后悔那一日你随手替人看了病,哪怕因此招惹了巫彭,那也是巫彭该死。我相公是心地善良,救民于危急的郎中,这是我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