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道:“在殿内歇着,别乱跑。”
“我没穿裤子,能走去哪里?而且疼着呢……”绵苑身上就一件小裤,为方便大腿治疗,特别短,她揽着自己的裙摆,都没急着往下放。
“记着痛就好,下回小心点。”
蹲着的顾寒阙轻啄一口她的膝盖,起身去铜盆里净手。
却不知,他非常顺手的行为,把绵苑小小吓了一跳。
她揪起小眉头,下意识拿手心揉了揉自己无辜的膝盖,将裙摆盖了下去。
好端端他干嘛呀?
顾寒阙似乎没有留意到,或者说全然没往心里去?
他洗完手回来,就抱着她出去一起用早膳。
去上朝之前有吃少许垫垫肚子,这会儿再用一些,便要去勤政殿批折子了。
绵苑忍不住嘀咕道:“我越发像你身上的挂件了。”
“嗯?”顾寒阙瞥她一眼:“那我揣着你去书房?”
“才不要。”她生怕他心血来潮,又叫她看医书。
是真不想看了,那些知识也不入脑,可算是理解了钟苗当初的难处。
说起钟苗,她并没有留在后宫,本来就是临时顶替丽奴才会从医谷出来的。
她幼时读书认字并且尝试学医,实在对此不感兴趣,也没啥悟性,后来发现在伺弄药田有些天赋,就专注在田边打转了。
如今事了,不需要钟苗跟随左右,顾寒阙询问了她的意愿,让她去太医署管理药园去了。
成为药园师,与药库官平级,每月领俸禄,自力更生,小日子颇为安稳。
不过,绵苑想了想道:“我腿上有伤不便走动,可以去书房多写几个字帖。”
只要不看医书都好说。
顾寒阙有意推动医学,有陆章阁带头撰写传世医书,要把它推广开并不容易,首先就卡在了识文断字这一关。
民间穷苦百姓,太多人目不识丁,根本没有读书的机会。
绵苑经常不觉自己可怜卑贱,因为她知足,也自知幸运。
得到侯府和老太君的庇护,她们几个小丫鬟,胜过外头许多人。
国力衰竭民不聊生,谈读书就太假大空了,很远很难。
因此,顾寒阙在实施各种政策改变现状的同时,也要考虑一些基础问题。
比如说以朝廷之力散发字帖,笔墨纸砚的造价一时半会儿降不下来,但对于渴求知识的孩童来说,一块沙地一根树枝都足够。
绵苑帮不上什么忙,唯有练字这方面稍有见长,愿意多写一些字帖送出去。
人力虽慢,有多少是多少,与那些刻印的汇聚到一处,赠添一二。
顾寒阙不仅颁布了秋日加设恩科的旨意,还发了招贤令。
朝中蠹虫杀了一些大的,罚了一群小的,还剩不少没动。
尸位素餐,定然留不得,虞国需要很多人才,不仅仅局限于会读书科考。
其他方面若有才干,也是紧迫需要。
李扶尘的任务完成得不错,顾寒阙给予他权力,遇着冥顽不灵认不清现实的,可杀。
农田收回了许多,重新分配给农户,士族大户也得乖乖上税。
但这一切只是开始,光靠辛勤劳作吃饱穿暖,说来简单,其实并不容易。
尤其是种地,非常需要学问,农户们大字不识,全靠祖祖辈辈经验相传,经常两地的经验都不互通。
顾寒阙在医谷长大,清楚知晓种地不易,草木皆有自己的脾性,并不是谁来动手都能养得很好。
因此这方方面面的人才,还包括会种地的,不论是什么身份,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但凡有一技之长,皆可得到征用,赏以白银。
兴许过不了多久,便有办法把笔墨纸砚的成本给降下来了。
不过目前而言,绵苑愿意帮忙多写字帖,毫无疑问也是出了一份力。
饭后,顾x寒阙就去忙了,估计又是临近天黑才能歇下来。
绵苑让铜雀准备了笔墨纸砚,写一些字帖打发时间。
这时,老太君闻讯过来看望。
她住的地方没有多远,时常走动一下,或去御花园赏花,还能跟绵苑一同用午饭。
今日一大早过来,是听说绵苑受伤了。
先了解一番烫伤的始末,老太君听得直摇头:“哪能这么不小心,细嫩的皮肉都要烫熟了。”
又问了治疗经过,得知都是顾寒阙经手的,她稍稍放心了。
笑道:“容玖面上看着冷,但为人还算细致,定是用了好药,我这边估计都拿不出手了。”
绵苑回道:“已经上过药,不疼了,哪还能拿老太君的药。”
“我那点东西,不给你们用,又能留给谁。”老太君轻拍她的手背,道:“刚从侯府忙完了,正好咱们都歇歇,你既要写字,我陪你作画。”
绵苑闻言眼睛都亮了:“可算又能亲眼看老太君画画了。”
她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都会,虽说不算多么精通,但日常陶冶性情是足够了。
绵苑几人就是跟着老太君学了点皮毛,无非是四季漫长,陪她解解闷。
也因着这份陪伴的情分在,蔓语被绵苑赶走时,老太君没有责怪任何一方,还给蔓语一笔银钱,叮嘱她日后学会谨言慎行,好好过日子。
“原先我以为,绵绵的姻缘或许出现得比较晚,不成想,几人当中倒是你先遇上了。”
老太君考虑过若桃半莲的亲事,这才发出感慨。
“姻缘?”绵苑微微一怔,不觉得这个词跟自己有多大干系。
“当初机缘巧合,容玖只选了你一人,如今也没有纳妃的打算,可不就是月老绑了姻缘线?”老太君道:“幸而他待你好,否则我便成罪人了。”
那时候她心急侯府子嗣,给了三个婢女过去,绵苑是不大情愿的。
甚至后来,她还跑过一次,若弄出一对怨偶,她这心里属实过意不去。
“以前的事哪能用后来的眼光去看待,”绵苑摇头道:“世间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老太君侧目打量她:“看来容玖的体贴,还不足以打动你。”
“老太君怎么操心此事了?”绵苑摸摸脸蛋,她也没把不喜欢顾寒阙挂脸上吧?
她并不讨厌他。
“这还能瞒得过我?”老太君忍不住道:“绵绵心思浅藏不住,不仅我能看出来,容玖估计也心中有数。”
她倒不是喜欢干预小辈房中事,若容玖只是寻常身份,一个小侯爷,日子怎么过都行。
可他是帝王,眼下是看不出距离,但手握生杀大权,常年身处高位之后呢?
她怕绵苑失了帝心,亦或者惹恼了他,再一个是永泰伯府七小姐那事儿,她也有所耳闻,往后这种例子只多不少。
年轻俊美的君王,利益牵扯或是权势所惑,难免有许多人给他献媚。
所以,老太君还是希望绵苑能好好与顾寒阙共度一生,千万别生出嫌隙,心存芥蒂。
知晓了老太君的意思,绵苑细眉微蹙,道理她能听懂。
她不仅要好好做这个宁妃,还必须‘心甘情愿’‘百依百顺’,因为她的枕边人是皇帝。
“我会哄哄他的。”她轻轻叹了口气。
真麻烦。
老太君被她这副娇憨的模样逗乐了,或许,容玖便是喜欢这份简单纯粹,甚至是没出息不想往上爬不贪图荣华,都变成了可爱。
她低声提醒道:“我听闻西蛮准备送一位公主过来和亲。”
“西蛮?”绵苑讶然,两国战事结束刚过去一年,已经好到能和亲了吗?“他们要把公主嫁给陛下?”
老太君道:“江山易主,后位空悬,谁知道他们盯上了哪个。”
“西蛮人怎能做皇后,”绵苑下意识的反对:“两国交战多年,对彼此的厌恶太深刻了,如何对天下人交待。”
她爹娘的死算是仁鉴帝造成的人祸,但追根究底是西蛮侵犯国土导致的,持续多年的恩怨,百姓们情绪激昂,难以平息。
老太君同样不能接受,不过国家大事,显然不能情绪化处理。
双方百姓都不能再经历战争了,民不聊生,饿殍遍地可就太惨了。
天下太平,方能修生养息。
不过,老太君看向绵苑,道:“这些大事自有人去操心,绵绵应该多考虑考虑自己。”
“我?”绵苑不太懂。
老太君摇头道:“来日上头有皇后镇着,日子估计就不一样了。要是在侯府,我还能管住孙媳,避免内宅乌烟瘴气,但现在,大抵是爱莫能助。”
她能护着小丫鬟不被主母欺压,因为她是长辈,在侯府说一不二。
可如今顾寒阙不是她亲孙子,君臣有别,皇后尊贵岂是她一个老妇人能指手画脚的。
倘若绵苑受了什么委屈,只怕没人能帮她。
老太君之所以有此忧虑,是因为看她过于天真懵懂了,脾气柔软,还缺乏野心。
若是尽快怀胎,有个孩子傍身,对女子而言自然稳妥一些,地位更加稳固。
可惜绵苑并不喜欢这些,而她的人生还很长,之后会如何,老太君是看不到了。
老人家的话很有道理,绵苑听懂了。
只是这样一来……“我是不是只能把他看做皇帝,再也没有顾寒阙这个人了?”
新帝登基不久,她在身旁似乎一如往常,但很多细致的差别已经悄然发生。
老太君不禁一怔,忽而叹气:“许是我想多了。”
若顾虑太多,容易离心,人一旦有了距离感,就不能跟以前一样了。
或许容玖不想看见这一幕,所以才那样纵着绵绵,反倒是她的一番提醒,略显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