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她刚来时走过一回,六年过去了,去往县城的路还是那么遥远。
她需要在山里过一夜,第二天才能抵达县城。
她曾经拉着银狼在山林里奔波了六百里,足足三个月,所以对于在野外露宿一夜这种小事,她根本没放在眼里。
她走到一半,天色渐渐黑下来,她找了个有岩石的地方,捡了一些柴火生了个火堆,准备在这里睡一晚。
虽然已经四月下旬了,但山里的夜还是有点冷的,她身上穿着布满补丁的薄衣服,生一堆火刚好。
火堆能驱赶蛇虫鼠蚁,当然也能招来别的,例如同样在山里露宿的其他人。
黎笑笑刚烤热了个烙饼,便听见有脚步声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她一抬头,看见一高一矮两个背着背篓的男人朝自己的方向走来,看见她一个人守着一个火堆,两个男人登时惊疑不定:“怎,怎么是个女的?”
黎笑笑冷冷地看着他们:“有事吗?”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陪着笑道:“小娘子,我们是准备明天一早就到县城里卖山货的,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你,能借个火烤一下吗?”
黎笑笑道:“不可以,你们想烤火,自己找地方生。”
她现在孤身一人在野外,还有伤在身,不想跟自己找麻烦,这些人最好离她远一点。
男人的脸僵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拒绝,刚想上前理论几句,剩下那个眼神闪烁了一下,摇了摇头,两个人走到几丈外的地方生火去了。
黎笑笑没理他们,自顾自解决了晚饭,背靠着石头闭目养神。
有外人在侧,她当然不可能安睡。
迷迷糊糊过了前半夜,她突然睁开了眼睛,眼里闪过一抹冷意。
在那两人摸到她前面来时,她把眼睛闭上了。
一柄冰冷的镰刀抵在了她的脖子上,身侧那半袋子烙饼被抢走,她再次睁开了眼前,果然是那两个要卖货的汉子。
见她醒过来,高个子男人狞笑道:“醒了?身上有钱吗?全都拿出来。”
黎笑笑冷冷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高个子男人没想到她居然没惊慌求饶,也没尖叫,登时有些愣住了,反应过来是完全不相信,手里的镰刀朝她脖子再靠近了些:“为了钱连命都不要?狗子,打开那袋子看看有没有钱袋?”
矮个子男人打开了干粮袋:“妈的,只有几十个烙饼,这娘儿们肯定是卖烙饼的。”
既然是去县城做生意的,没理由身上一个铜钱也没有的,高个子男人不信,一手握着镰刀威胁黎笑笑,一手就往她腰间摸去,竟然摸了个空。
高个子男人没摸到钱脑,眼珠子一转,转到了黎笑笑的脸上,火堆还没有熄灭,映出黎笑笑清秀的脸。
高个子男人脸上浮现一抹淫-笑:“既然没钱的话,用别的抵也不是不可以……”手不安分地就往上摸。
黎笑笑按住了他的手,冷冰冰道:“本来念在你们为了卖点山货半夜露宿山野不容易,我就放过你们了,没想到竟然是你们先起了歹心,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的手一用力,咔嚓一声响,高个子男人杀猪一般惨叫起来,黎笑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镰刀,对着他的脸来了一拳,高个子男人的惨叫声登时中断,人已经被打晕过去。
矮个子男人手里的袋子落下,朝黎笑笑扑了过去,不过片刻整个人被她拎了起来狠狠地扔在了石头上再掉了下来,五脏六腑都快摔移位了,连呻吟都呻吟不出来,只剩下求饶的份:“饶,饶命,小娘子饶命……”
黎笑笑冷冷地走到他的身前:“现在知道叫饶命了?是不是觉得妇人很好欺负,劫财不成又想劫色?遇到我算你们倒霉。”
矮个子男人吓得求饶都说不出来了。
黎笑笑从牛头坳村出来本就身无分文,这两个男人倒像是给她解燃眉之急来了,所以她反打劫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她摸走了两个男人的钱袋,这两人穷得很,两个钱袋子加起来才两百多文钱,一个碎银子都没有,这也太少了……
她不满意,又走到他们两人睡觉的地方,看了一眼背篓里装着什么东西,其中一人装着一些菌菇木耳之类的干货,还有两只已经死掉了的野兔和两只绑着的大公鸡,另外一人估计是个药农,背篓里装着一些草药。
两人虽没钱,但带的东西却不算差。
黎笑笑很满意,一人又被补了一拳,把他们绑在了树上,当场就把两只兔子剥皮烤着吃了,当作自己的早食了。
吃完了兔子,天蒙蒙亮,她把火堆熄灭,把两个背篓的东西倒在一起背上,大步朝县城走去。
到达县城的时候已近傍晚,她把篓里的东西便宜处理了,换了三两银子出头,转身就朝县衙的方向去。
县衙总是有马的吧,不知道她亮出身份后跟县令借一匹马骑回京城他肯不肯?
还未走到县衙便先看见了公告栏外的公示,她好奇地上前看了一眼,登时走不动道了,这写的什么?!
皇帝竟然出了一千两黄金寻找她的下落?!而且这个告示已经过了四个多月了竟然还没撤下,显然还在有效期。
她登时一阵感动,弘兴帝还是很念旧的嘛,她都失踪这么久了,而且还被一只狼追杀,正常人不早就当她死了?没想到他还能这么大手笔地向天下广发寻人启事要把她找回来,不枉她为他卖命了!
她擦擦眼角因为感动而泛出的泪水,目光不经意地往下面一瞥,眼睛登时睁大了,这是什么?孟观棋发的告示?
孟观棋竟然跟在皇榜后面又发了一个悬赏,赏金——两万两白银?!
两万两白银?他出得比弘兴帝还多?!他这是在干什么?
黎笑笑差点就气得当场破口大骂起来,两万两白银,那几乎是她家所有的家底了,而且这钱是她赚的,她赚的!他一个月就那么三五两银子,他居然敢花两万两白银来找她?
败家仔!
他凭什么这么乱花钱?!
黎笑笑欲哭无泪,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两万两白银他轻飘飘就许出去了,万一真被人发现她就在这里,那她回京城后岂不是要倾家荡产?!
绝对,绝对不能让人知道她还活着的消息,因为上面写了有她确切的消息或者找到她的物件也能赏银一千两,她早上打劫了两个村夫也才捞了三两银子,知道赚钱是很不容易的,岂能让别人占她这种便宜?
她登时连县令都不去找了,还得想办法躲起来才行,免得被人看见了把她抓回京城,那这钱就非给不可了!
她赶紧要离开,结果一转身就看见有个衙役一直盯着她。
她登时大惊失色,难道是被他发现了?现在走来得及吗?
她僵着脸朝衙役笑了笑,衙役朝她走了过来:“你在那里看什么?”
黎笑笑干笑道:“我,我看看这写的什么?”
衙役指着那两个告示道:“这是朝廷的悬赏,寻找失踪的黎笑笑大将军,你有她的消息吗?听说的也行,我们会去查证。”
看来衙役们也盯着这块肥肉很久了,黎笑笑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没,我没见过她。”
衙役难掩失望:“也是,都找这么久了,若真能找到早就撤销了,可惜啊,这么多钱都无人领,若是被我找到该多好啊。”
黎笑笑干笑道:“是啊,好多钱,没见过会用这么多钱来找人的败家仔。”
衙役脸一沉:“说什么呢,黎将军可是大英雄,你敢乱说话信不信我把你关到牢里去?”
那岂不是可能会见到县令?黎笑笑大惊失色,连忙脚底抹油就跑:“我乱说的,这就走。”
还好衙役没有起疑,让她离开了。
黎笑笑惊魂未定,好险啊,看来她进京还得乔装易容一下,否则被人发现就完蛋了。
本来钱就不多,她还得买衣服乔装自己,黎笑笑觉得这也太悲惨了,还以为自己找到组织可以平平安安地回京呢。
她往县城的一家平民布庄走去,结果那个刚跟她说过话的衙役不知何时越过了她,先一步进了布庄。
原来他是来取新做的制服的:“老板,我们衙门新做的制服都做好了吗?”
老板满脸堆笑:“快了快了,还差一件,明日就能好,明日我亲自送到衙门去,不敢让你再跑一趟了。”
衙役应了一声:“那你可别数错了,一共十套。”
老板道:“错不了错不了……”他指了指柜台角落里的几个包袱:“做好的都放在那里了。”
衙役转身就走了。
黎笑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计上心来。
从布庄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个包袱,连老板都不知道,她包袱里面还有一个包袱。
夜色很快降临了,黎笑笑换上偷来的衙役制服,偷偷摸摸地来到县衙的马厩,趁着值班的人出去小解的功夫,立刻溜进去牵了一匹马就往外走。
虽然是第一次做贼,但她非常淡定地牵着马走上大街,等拐到下一条巷子口,她立刻翻身上马,借着月色便往城外飞奔而去。
靠近城门的时候她悄悄下来偷袭了看门的城卫,她把右侧的小门打开牵了马出去,回头抱歉地看了晕倒在地的城卫一眼:“抱歉了兄弟,我出去后把门给你关上。”
成功从县城逃出去后,她一边策马一边得意洋洋地想,她真是太聪明了,谁能想到她竟然会扮成一个衙役进京呢?
有这身制服在,虽然她没路引也没公文,但唬一唬人也足够了。
冀州离京城六百里,有了衙役的制服,又有了马作为坐骑,她用了七天的时间回到了京城。
“定安门”三个大字出现的时候,黎笑笑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泪水。
她不停地擦,但它还是不停地涌出来,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末世的时候冷心冷情,是永远都不会像今天这样流泪的,她明明还没见到最想见的人,甚至还没踏进城门口一步,只看见这三个字就已经哭到不行。
一路的风餐露宿,吃不好也睡不好,让她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非常疲惫,还未痊愈的伤因为她的奔波劳碌,好像还更重了一些,如今的她骨瘦如柴,满面尘土,若要对敌,只怕一个对面便能让人打下马来。
但她回来了,她用尽所有的力气,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
她下了马,牵着它排在了进城的队伍后面。
守城的禁军拦住了她:“等等,你的籍贯、路引呢?”
黎笑笑强忍住眼里的泪水,颤声道:“我没有带。”
禁军皱眉:“没有路引不能进京,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黎笑笑道:“我知道,能麻烦你去我家说一声,让他们出来接我回去吗?”
禁军眉头皱得更紧了:“去你家说一声?你以为你是谁啊?”
黎笑笑道:“我是黎笑笑”
禁军道:“我管你是谁——”话刚说出口,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紧紧地盯着她:“你,你刚才说什么?”
黎笑笑眼里的泪流了下来:“我是黎笑笑。”
禁军手里的册子掉在了地上,突然一声尖叫,马上跑进了城门里,不多时,他身后跟着一队人飞快地跑了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是城尉管岳,曾经的东宫护卫。
管岳满面激动,不可置信地跑到黎笑笑的面前,眼睛都红了,猛地抓住了她的双臂,颤声道:“黎将军,真的是你?”
黎笑笑泪眼朦胧:“是我,我回来了。”
管岳看着瘦得不成样子的她,脸色苍白得可怕,知道她肯定是身受重伤还未痊愈,他马上扶着她就往自己的值房走,一边走一边激动道:“你是不是不舒服?没事,你在这里先休息一下,我马上入宫回禀陛下……来人,来人,去黎府,告诉孟夫人,黎将军回来了。”
马上有城卫飞快地往黎府去了。
他把黎笑笑扶到值房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激动得语无伦次:“陛下和庞将军若是知道将军安然无恙回京,一定会高兴坏的,您在这边等着,我即刻入宫!”
他匆匆安排好,马上又叫人:“来人,好好伺候黎将军,我要进宫,你等在这里候着,陛下必有旨意!”
城卫们又激动又紧张,马上大声应是,管岳急匆匆便上马往宫里去了,有机灵的城卫端来点心水果,却看见黎笑笑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城卫不敢打扰,轻轻地给她披上一件衣服,小心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