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雅凄然一笑,眼神灰败:“意义?我还有什么意义?一个黄脸婆,一个连自己老公都看不上的废物!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记住我,哪怕是用这种方式!”
“不,你错了。”楚砚溪斩钉截铁地否定,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强大的、肯定的力量,“你有意义!你的存在本身就有意义!”
“小溪,撤退!这是命令!”耳机里传来秦峰带着一丝颤抖的话语。
关于张雅的资料已经传到他手里,而关于楚砚溪的猜测也得到了落实,秦峰岂能让自己徒弟、战友的遗孤面对生命危险?
秦峰的声音急促无比:“张雅系金禧烟花制作传承人,熟悉炸药制作流程,她极有可能携带炸药,危险程度极高,先保证你的安全,回来!”
楚砚溪并没有回应秦峰的话,关于张雅的过往,她已经从陆哲那里获得。
张雅腰缠炸药,为的就是和王鹏同归于尽,可是因为王鹏不肯过来,再加上当时的楚砚溪句句踩在她的雷点之上,最终引得张雅疯劲上来,直接炸了个干脆。
楚砚溪看着张雅,神情恳切:“你是张雅,是金禧烟花古老手艺的真正传承人之一。你曾经独自支撑家庭,协助王鹏创业,那些让他拿奖、让他公司走向国际的独家配方和传统工艺改良,都有你的心血。王鹏能有今天,不是他多有本事,而是因为有你的技术、你的付出支撑着。”
“金禧烟花”、“手艺传承”、“独家配方”……这些词从楚砚溪嘴里说出来,让张雅如遭雷击。这是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骄傲,也是最大的隐痛。王鹏成功后,绝口不提她的贡献,甚至对外宣称所有技术都是他“研发”的。她的价值,被彻底抹杀了。
“你怎么知道……”张雅喃喃道,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楚砚溪目光扫过张雅腰间:“你绑在腰上的东西,很危险吧?那可不是一个外行能弄出来的。”
张雅的“杀招”被楚砚溪点破,瞳孔一缩,心跳加快,手心出汗,一瞬间肾上腺素飙升。她知道了?警察都知道了?怎么办?
楚砚溪却丝毫不惧,不慌不忙:“你有能力,有手艺,你只是被一段糟糕的关系,一个烂人,拖进了泥潭,忘记了自己真正的价值。”
楚砚溪的话,像一束光,瞬间照进张雅被绝望笼罩的内心黑暗角落。
是啊,她曾经也是闪闪发光的人,有引以为傲的家传手艺,有支撑家庭的底气。
是王鹏,是这段婚姻,一点点磨灭了她的光。
“可是……太晚了!”张雅看着自己手中的刀,看着被挟持的李丽,看着周围全副武装的警察,绝望再次上涌。
“不晚!”接话的是陆哲。他上前一步,与楚砚溪并肩,语气严肃而清晰:“张女士,楚警官说得对,你的价值不容否定。你现在做的事,确实触犯了法律,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法律特有的理性力量:“刑法不是为了把人逼死,也有给予出路和酌情考量的空间。你现在停下来,放开李丽,主动配合,属于犯罪中止。你的行为事出有因,长期遭受婚姻背叛、冷暴力、财产被恶意转移,这些都可以作为重要情节,在法庭上向法官陈述。法律无情,但法官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会综合考量。判罚有轻重,但只要你认罪悔罪,态度良好,未来就有减刑、甚至缓刑的可能。你的路,没有走绝!”
张雅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一直劝自己离婚的律师,喃喃道:“陆律师,真,真的吗?”
楚砚溪紧接着陆哲的话,目光灼灼地看着张雅:“张姐,法律上,你还有机会。人生上,你更有机会!为那么一个男人,搭上你剩下几十年的人生,不值得!”
“那我该怎么办?!”张雅崩溃地哭喊,“我不甘心!我恨!我的一切都被他毁了!”
“那就让他付出代价!”楚砚溪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锐利,“但让他付出代价的方式,不是毁掉你自己,而是夺走他最在意的东西!”
张雅猛地抬头:“对!他最在意的……就是这个贱人!”她手中的刀指向李丽。
楚砚溪却缓缓摇头:“不,你错了。李丽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新鲜点的玩物,一个炫耀成功的点缀。他今天可以为了李丽抛弃你,明天就可以为了张丽、王丽抛弃李丽。他最爱的是什么?是钱!是他用你的心血、你的隐忍、你的付出换来的公司、财产、社会地位!是那个’成功企业家‘的光环!”
张雅愣住了,她以前沉溺于情爱,一直憎他背叛,恨有了新欢忘旧人。可是,楚砚溪却清醒无比,点出了另一个事实。
张雅感觉眼前的世界变得通透许多。
回想过去,王鹏对李丽固然舍得花钱,但真正让他紧张、让他算计、让他彻夜难眠的,永远是公司的订单、银行的贷款、账上的流水。李丽,或许还没他一个重要客户来得让他上心。
楚砚溪知道张雅听进去了,循循善诱,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所以,是跟李丽同归于尽,让他以受害者的身份继承你的所有财产,还是你现在停下来,配合调查,然后通过法律手段,把他恶意转移的财产追回来,哪一个选择更好?”
“咱们一起努力,把他窃取技术成果、抹杀你贡献的真相公之于众,让他身败名裂,让他最看重的金钱、名誉、社会地位一样样失去,让他变成人人唾弃的穷光蛋、伪君子,难道不好吗?”
楚砚溪的话,一字一句,都让张雅动容,也彻底动摇了她想要同归于尽的疯狂执念。
是啊,死,太便宜他了。
让他活着,失去他最看重的一切,活在耻辱和贫穷里,那才是真正的惩罚!
她眼中疯狂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燃烧着恨意与新生决心的光芒。手中的餐刀,缓缓地、颤抖地,离开了李丽的脖颈。
“当啷”一声,餐刀掉落在地。
张雅松开李丽,自己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下去,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那呜咽里,有恨,有痛,有悔,也有一种破茧而出般的、撕裂的痛快。
李丽惊魂未定,被迅速冲上来的女警扶走。
排爆专家小心翼翼地上前,张雅没有反抗,任由他们解除腰间的雷。管。
楚砚溪站在原地,背心已被汗水湿透。她看着瘫倒在地、痛哭失声的张雅,知道最危险的爆炸冲动被遏制了,危机,暂时缓解了。
可是,真正伤害张雅的那个人,还没有出现。
为张雅讨回公道的道德审判,还没有开始。
想到这里,楚砚溪与陆哲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写着凝重。
第50章 终 这人间,值得
张雅瘫坐在地上, 压抑的痛哭声在空旷凌乱的餐厅里回荡,那声音里不再只有绝望,更夹杂着一种被唤醒的、冰冷的恨意与决绝。
她抬头看向楚砚溪, 红肿的眼睛里充满询问和一丝依赖。
楚砚溪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用口型说:“等着。”
然后, 她转向耳机,声音清晰冷静:“师父,人质安全, **已解除。张雅情绪初步稳定,但核心诉求未解决。请求允许进行下一步危机干预——安排王鹏进入现场,与张雅进行当面、公开对质。同时,允许有公信力的核心媒体记者在警戒线外指定位置进行录音和有限影像记录,但必须确保安全距离, 不得干扰现场。我们需要一场公正的’听见‘。”
指挥车里的秦峰听到这个请求, 眉头紧锁。
让事主丈夫进入情绪刚刚平复的劫持者现场?还允许媒体记录?这太冒险了!但楚砚溪今天展现出的、对张雅心理那种惊人的精准把控力,又让他犹豫。或许,这个徒弟真的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楚砚溪,你确定?王鹏进去可能再次刺激张雅!”秦峰沉声道。
“我确定,师父。”楚砚溪的目光扫过张雅,后者正紧紧盯着这边,“堵不如疏。她积压的愤怒和委屈需要出口, 需要被那个施加伤害的人亲自’听见‘。公开,是给她勇气, 也是给王鹏压力。这是解决她心结、防止后续极端行为复发、并争取社会理解同情的唯一途径。”
秦峰沉默了几秒,权衡利弊。
最终,他选择相信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蜕变了的徒弟:“好!按你的方案执行。但你必须全程控制局面,确保绝对安全。媒体方面, 我来协调,只允许两家权威电台和报纸记者在指定位置,不得越过黄线。”
“明白!”
很快,在警方半强迫式的“邀请”下,王鹏脸色铁青、极不情愿地来到餐厅门口。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神躲闪,额角冒汗,不断整理着袖口,试图维持体面形象。
“王鹏先生,请进。”楚砚溪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她站在门口,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肃杀。
“我……我进去干什么?那个疯女人会不会伤害我?警察同志,你们要保护我的安全啊!”王鹏试图后退,却被身后的警察挡住了退路。
楚砚溪上前一步,目光如冰刃般直视着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冰冷。
“王鹏先生,里面那个你口中的疯女人,是你的结发妻子,是你女儿的母亲,是帮你从一无所有做到今天这个规模的合伙人。她为什么变成这样,你比谁都清楚。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像个男人一样走进去,面对她,听她把话说完,或许这件事还能有个相对体面的了结;第二,继续躲在外面,让全城的媒体和市民都知道,你王鹏是个连面对发妻都不敢的懦夫,是个逼疯妻子还想缩头装无辜的伪君子。你猜,你的客户、合作伙伴,会更喜欢哪个选择?”
王鹏被楚砚溪这番毫不客气、直戳肺管子的话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惊恐地看向不远处,果然看到几名记者和摄像师已经架起了设备,镜头虽然被要求不能直接对准门口,但那存在本身就是巨大的压力。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我,我进去。”王鹏咬着牙,硬着头皮,在楚砚溪冷冽的注视和两名警察的陪同下,脚步虚浮地挪进了餐厅。
一进门,他就看到瘫坐在地、形容憔悴却眼神如刀的结发妻子张雅。那眼神里的恨意和冰冷,让他心底发寒,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
“站在那里。”楚砚溪指定了一个位置,距离张雅三米远,既在安全距离,又足以让两人清晰对视。
“张姐,王鹏来了。你想说的话,现在可以说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她特意强调了“所有人”,目光扫过门口隐约的镜头和录音设备。
张雅在王鹏进来的那一刻,身体就绷紧了。她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脚发软。
楚砚溪示意旁边一位女警扶她起来,坐到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
坐定后,张雅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近乎虚空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王鹏,”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你看着我。”
王鹏不得不看向她,眼神闪烁。
“今天,在警察同志面前,在记者见证的地方,我把话跟你说清楚,也让所有人都评评理。”张雅的声音开始颤抖,但竭力控制着。
“我们从摆地摊卖烟花开始,结婚十六年。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家有什么?三间破瓦房,一屁股债!我图你什么?我就图你当时对我说,会一辈子对我好,会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为了你所说的好日子,我起早贪黑,跟我爸学了半辈子、本来传男不传女的烟花古法配比和造型手艺,全掏出来给你用!金禧烟花最早那几个获奖的、打开销路的配方,是谁半夜不睡觉,一次次调火药比例、做安全性测试?是我!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老婆,你真是我的福星,等咱们有钱了,我给你买大房子,让你当老板娘享清福!‘”
门外的记者飞快地记录着,录音笔红灯闪烁。陆哲站在稍远处,神情专注,如同法庭上的书记员。
“后来生意好了,你让我回家带孩子,照顾你生病的妈,我二话没说就回了。公司的事,你渐渐不让我插手,我问一句,你就嫌我烦,说我不懂生意。好,我不管。我专心带孩子,伺候老人,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可你呢?你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脾气越来越大,对我各种挑剔,嫌我变成黄脸婆,嫌我只会伸手要钱!”
张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倔强地不让它掉下,声音却越来越高,带着积压多年的血泪控诉。
“我发现你出轨李丽,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跟你闹过吗?我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我忍了!我只求你收敛点,别太过分!可你怎么做的?你变本加厉!你开始偷偷转移财产,把公司的钱转到李丽名下,转到你妈名下,就是不想让我和女儿拿到一分!你甚至找律师,想方设法要跟我争女儿的抚养权,就因为我没工作,你好拿捏是不是?!”
“王鹏!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女儿从小到大,你管过几天?开过一次家长会吗?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的书包吗?她生病发烧,是我一个人抱着她跑医院!你妈瘫痪在床三年,是我端屎端尿伺候到头!你现在有钱了,成功了,就忘了当初是谁陪你吃苦,是谁把家传的手艺无私奉献给你,是谁在背后替你撑起这个家,让你能安心在外面打拼!”
“我不是你家的保姆,更不是你成功之后可以随意丢弃的抹布,我是张雅!是你的妻子,是你女儿的妈妈,是金禧烟花能走到今天的功臣!”
张雅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嘶声力竭地喊出最后这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喊出了被压抑多年的自我价值。
整个餐厅一片死寂,只有她哽咽的余音和门外隐约传来的、记者压抑的惊叹声。
王鹏脸色惨白如纸,在张雅排山倒海、有凭有据的控诉下,在无数道无形的目光注视下,他的伪装和借口被撕得粉碎。
他想辩解,想说“那些技术我也出了力”,想说“我也为家里赚了钱”,但在张雅具体到时间、事件、配方名称的细节面前,在铁一般的事实和汹涌的舆论压力面前,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他颓然地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许久,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嗫嚅道:“我,我知道,我……我对不起你,小雅,是我……是我混蛋。”
“大声点!”楚砚溪冷声喝道,“对着你的妻子,对着镜头,说清楚!你哪里对不起她?!”
王鹏浑身一颤,被迫抬起头,看向满脸泪痕、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张雅,又仿佛看到门外无数鄙夷的目光。
他知道,今天不给出交代,是走不脱了。
他闭上眼,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和懊悔:“张雅!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我忘了本!我辜负了你这么多年对我的付出,对这个家的付出。那些技术,那些配方,主要是你的功劳。没有你,就没有公司的今天。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不是东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终于,在被迫的公开场合,亲口承认了张雅的价值,承认了她的贡献,承认了自己的卑劣。
张雅听到这番话,没有感到痛快,反而有一种巨大的虚脱和悲哀。
她等这些话,等了多少年?
可当它以这种方式到来时,却只让张雅觉得无比讽刺。即使他认了错,那又怎样呢?她的辛苦、她的付出、她的隐忍都喂了狗!
但不管怎样,有楚警官在、有陆律师在,有那么多记者在,通过媒体的镜头,还会有更多的人听见,更多的人看到!
她的话被听见了,她的委屈被看见了,她的价值被那个否定她的人亲口承认了。
这就够了,这足以支撑她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