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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遇见索兰之前,他没有名字。
  他是这世上一粒肮脏的尘埃。
  小时候,他最喜欢趴在破布和兽皮堆成的暖和的窝里,听妈妈说她曾经是公主的故事。
  每当谈起这些,妈妈的神情会和缓、稳定,眼角眉梢带笑。
  她高傲地说:“光明神算什么东西?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卑贱之徒——连奴隶信徒都收——我可是圣裔之血。”
  尤其到后来,病情弥重,妈妈翻来覆去、颠三倒四地说。
  她卧在床上,不停地嘤咛哭泣,“……一个真正的公主本该以金棺材下葬。”
  那天。
  他挖到指甲流血,终于带着一筐野菜,在日落时分回到家。
  妈妈犹若他离家时的卧姿,侧着,一动不动。
  苍蝇停在她半睁不闭、失去光泽的瞳仁上。
  她死了。
  “将军!将军!!”
  “醒一醒,克利戈将军!”
  摇撼将克利戈从梦中拽出来。
  有人告诉他,今早,巡逻的士兵在王墓发现一个盗洞。
  克利戈立刻起身。
  他瘦了许多,像大病未愈,步伐不稳。
  走出门,稀里糊涂地找了一圈,问:“我的马呢?”
  属下尴尬地说:“您忘了吗?将军……您的战马,已经被穆迪大人借走了。”
  17
  “你是说——克利戈堵上盗洞以后,干脆直接住在王陵,每日睡坟前了?他怎么不干脆搬进墓穴里?”
  “哈哈,他真是疯得没救了。”
  “索兰王也是的,为什么倚重他,那家伙连守墓这件小事都办不好!”
  说话的人笑得畅快。
  他是王政军现任首席将军:穆迪。
  他春风得意,气焰正嚣。
  从前,索兰还在位时,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将。
  无论怎样讨好,王上就是对他不屑一顾。
  要不是索兰死了。
  要不是克利戈发疯。
  这位置,说不定永远轮不到他。
  如今看着昔日战鬼变成丧家之犬,他只觉得大仇得报,快慰不已。
  他痛饮美酒,与姬妾玩乐。
  这时,听差禀报。
  现任摄政弗林发来命令。
  要他抽调人手,从旁镇压蠢蠢欲动、亟近哗变的奴隶。
  他把酒杯掼到桌上。
  呵,连登基都不敢的孱头懦夫,也敢把他当狗驱使?
  ——真当自己是索兰了?
  中央军营驻扎在湖畔。
  两个伙夫老兵一边做饭,一边闲谈。
  他们长吁短叹,不知第几次,在怀念跟随克利戈的往事。
  “我弟弟火葬那日,也是今天的天气,将军亲自来吊唁。”
  “他记得我弟弟是死在哪场战役,哪里受伤。”
  “所有人跟过他打仗的人,他都牢记在心。”
  “要是粮水不够,禀告就是,他会告诉我们,他来想办法。——他总有办法。就算偶尔饿肚子,可他也饿着啊。他和我们吃一锅饭。”
  “他会把一半战利品都给我们,按功劳平分。”
  “他待谁都礼仪周到,比武却点到即止,从不好胜斗勇,枉屠性命。”
  “他虽然是个半魔,不是个纯种人,但有时我觉得他比谁都像个标准的人。”
  昔日征战景象仿佛历历在目。
  金铠赤篷的将军在高台上,抑扬有致地说:
  「违令不遵者,杀!临场畏战者,杀!按期不至者,杀!贪污粮草者,杀!戮杀平民者,杀!奸.淫/妇孺者,杀!」
  “他神威赫赫,又公平仁慈。”
  “……他要是没疯就好了。”
  噬权的鹰鹫毫无廉耻之心。
  他们一拥而上,要将英雄的伤躯分食殆尽。
  连克利戈的那匹战马都被已被拉走。
  但是,都大半月了,它依旧不驯。
  “咴、咴——!”
  它的哀嚎回响在整个军营。
  谁听了都会于心不忍。
  这是一匹万里挑一的良驹,骨大如牛,胸膛宽阔带拱,双腿强健,体力绝佳,且灵性颇高,能听得懂人话,比一些奴隶都要聪明。
  穆迪把马儿要过来,可每次一骑就被掀翻。
  “反正是一匹不中用的老马了。顶什么用?再有丰功伟绩那也是过去的事,即便是还没上过战场的新马,也比他强!”
  它本来像丝绸一样长而韧的鬃毛,已毛躁打结。
  外皮斑驳,血痂累累。
  穆迪鞭笞过它无数次,它始终不肯低头。
  他们低声嚅语:
  “这马,怕是活不长了……”
  “还不如直接杀了它……”
  “他们要折磨它来取乐……”
  谁都没留意,不知从几时起,河面上的白雾越来越浓,厚得像纱,很低地贴在水面上,无声地蔓延开来。
  对岸已全然被笼罩。
  嘈音中,一丝乐声钻进他们的耳朵里。
  谁在吹奏骨笛。
  “呜咿、呜咿……”
  这腔调顿挫而诡丽,袅然漪漾,一线而来。
  突然,马儿拧头嘶吼。
  它立身扬蹄,双足刨挥,逆反着拽力地使劲昂起头,即便带刺铁笼头叫它流血不止,挣着,挣着!——终于,脱身而逃!
  怒骂声响起。
  它践踏出铙钹般的铿锵足音,全速疾驰,被围追着绝尘而去,狂奔向湖边的方向,消失在雾气中。
  留守营地的士兵看不清它的身影。
  只能用沿岸逐段野鸭、鹭鸶和鹳雀被惊飞,从芦苇丛中拍翅而起的响动来判断……它越跑越远了。
  半天后。
  逐马的几人踅返,一身轻松地念叨:
  “那畜生投水自尽似的跳进湖里,游得像一条鱼,能活吗?它一定是想,死也要死在它主人身边。”
  浑身湿漉漉的战马在四面迷雾的莎草丛中寻觅。
  不知多久,停下,高兴地喷个鼻息,低下脖子用头去拱男人的手。
  雾仍稠。
  索兰戴着灰色斗篷,软毡坍廓成三角帽形,掩住金发,从脚到腰都像是裹在一片白得出奇的败絮般的浓雾中。
  马儿好奇地打量着他怀里抱的婴儿。
  小东西睡得酣甜。
  为什么这个不认识的小生物会有他两个主人共同的气味?使他反复嗅闻。
  索兰一手抱孩子,一手抚摸它。
  “老伙计,我可怜的好孩子,叫你吃苦头了。”
  马儿像听懂了似的眨巴眼睛,流出泪水。
  它跟紧索兰。
  “走吧,我带你回去救你的笨主人。”
  索兰说。
  第7章
  18
  一粒香料结晶犹如琥珀般莹致,落入烧红的炭火。
  滋啦一声,甜香袅袅升起,弥散开来。
  象牙纺锥般的手指拨动镶玳瑁的黄梨木竖琴,稳而柔。
  琴弦低吟。
  是日晴空澄澈。
  一阵清风拂过御湖,湖面泛起细碎涟漪,幽波粼粼;天上白云无声而缓慢地掠向远山,云缘隐约泛着如剑锋般的淡蓝光泽。
  微暗的影翼掠过,遮蔽烈日,投下一抹凉意。
  一个金发少年正在献舞。
  红舞衣薄若雾烟,他面覆轻纱,腰肢如水蛇般扭动,举手投足间,金饰玉佩叮当作响。
  回眸,一双蓝眼珠子潋滟灼灼,无比妩媚。
  他今年十三岁,是个阉人舞伶。
  因遮住面容后,眉眼与索兰有三四分相似,近来极受宠爱。
  几乎每日都被召进王宫,献舞,侍寝。
  高座之上,男人端坐。
  他的手臂平放在椅柄上,指尖搭着羊头雕饰。
  那是一双丑陋粗大的手,皮肤粗糙,指节肿胀,像生着树瘤般的结节。
  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黄金印戒。
  碧玺图章上刻着宙斯的神像,象征万王之王。
  他正是摄政弗林。
  目前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这枚戒指原本属于索兰。
  是从他死时被取下,几经辗转,最终落入他手。戒环尺寸反复修改,不知为何,始终不衬。
  他戴上这枚戒指目前九个月,是在位最久的一任继承者。
  正如索兰死前留下的遗言:
  王座,归最强者。
  而他脱颖而出。
  他是最早投资索兰的老城邦贵族之一。
  论起辈分,索兰生前甚至该唤他一声伯伯。
  一曲终了。
  弗林笑盈盈地夸奖男伶,把人抱在怀中,一边抚摸腰肢,享受柔腻的弧,一边给他喂糖果。
  就在此时,宦官匆匆跪地,叩首不起,声音发颤地回禀:
  “启禀陛下……穆迪将军回话,说恕难从命。
  “王政军只用于对外作战,镇压奴隶乃护城军职责。
  “除非由王亲自下令,否则不得擅动。
  “依旧制,摄政只能在与王城枢密官达成共识,并获议会全体赞同之后,方可下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