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最上面几张纸,垂眼看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请人粗略估算过,小冬你现在的个人资产,加上我控股的这些公司,如果运作得当,下一次的富豪榜单,或许能看到你的名字。”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这么有钱了?
我看着那堆代表着巨大财富的纸张,点了点头:“好啊,下次大家都知道我多有钱了。”
“……”
栾明抬起头,朝我笑了笑:“是啊,以前小冬宗朔要当世界首富,如果我再拼一点,说不定能在你离开之前,实现这个愿望。”
“但是我知道,”他说,“小冬你其实并没有真正想要的东西。”
“一直把你当成目标、当成方向去追赶的我,才是更依赖、更离不开的那个。”
他说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可是恨这种东西,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怎么也拔不掉了,只要一想到是他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有时候我都很诧异,原来我是这种人啊,这种贪婪可耻、永远也不满足的人。”
“到现在……争这些,都没意义了。”
他忽然在我面前跪了下来,伸出手臂环抱住我的腰,将脸深深埋进我的怀里,温热的湿意透过衣料传来。
“再留一会儿吧。”他的声音闷闷的,颤抖着,“让时间再慢一点吧。”
我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
栾明沉默地抱着我,从天黑到天亮,他没有闭上过眼睛。
我用手盖住他的眼睛,就能感受到持续不断的湿,像是从他身体里涌出了一片海。
在出发去演唱会的前一个小时,他仍然问我昨天许了什么愿望。
愿望啊。
我应该有一个吗?
抵达演唱会的那天,车千亦早早就到达体育馆,忙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松一口气,坐在我旁边喘口气。
“千亦有愿望吗?”
她看了我一眼:“有,现在就退休。”
我点点头:“很快了。”
“演唱会之后,好好休息吧,以后也要好好休息,总是太累的话,人生就没有意思了。”
车千亦怔了怔,垂下眼轻声说:“其实……我挺喜欢当你经纪人的,虽然你总惹麻烦,但赚钱也是真的,更何况,我领着两份工资。”
她转过头,声音有些不自在:“以后也只给你一个人打工了。”
“别再说这种话,”她别过脸,“像在道别似的。”
门外有人急切地喊她名字,她深吸一口气,恢复冷静的模样,匆匆对我叮嘱了几句,便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化妆师最后为我调整了一下头饰的角度,退后两步,审视着整体效果,满意地点点头。
栾明一直站在我侧后方,靠在墙边,目光沉静,一言不发。
一切准备就绪,化妆师收拾好东西,栾明对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安静地退出了房间,并带上了门。
我摸起手机,抓紧时间看短剧。
“小冬。”
栾明忽然说:“今天医生告诉我,浦真天或许不久后会苏醒,他的脑电波最近很强烈,也有不小的反应。”
我点点头,“那很好啊。”
再多看几眼,要不然没得看了。
“……公司那边,最近的业绩不错。”他说,“宗朔说可以合作,发展新的业务。”
我嗯了声,发现有人发来了消息。
[y.y]:演唱会一切顺利
[y.y]:这笔账我会继续算下去的
“小冬。”
耳边传来近距离的说话声。
我转过头,对上栾明流泪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开始掉眼泪了。
栾明半蹲在我座椅旁,仰头看着我,灯光从他头顶落下,在他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不能离开你。”他竭力抑制住情绪,喉咙疼痛得说不出话,“我没办法……想象你离开。”
泪水汇聚到下巴,滴落我的衣服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无数混乱的情绪在他眼中疯翻涌,最后坍缩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黑色从他的眼睛里流出,不停地涌出,直到彻底覆盖住整个人。
他抬起手,摊开掌心。
一把刀横在那里。
“如果你要走……”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后半句话挤出齿缝:“我也不能独自活下去。”
栾明用手紧握住刀刃,刀口嵌进肉里,鲜红的血珠迅速渗出,顺着指缝流下。
然后,他将沾着血的刀柄那一端,颤抖着,却坚定地递向我。
他说:“我的愿望只有一个——杀掉我吧。”
“让我停止痛苦、停止思考……让所有的事都停下吧,对我来说这是解脱。”
“我的人生从你出生起就分不开了,所以,结束吧,结束这一切,就当我胆小自私,接受不了没有你的世界。”
我低头,盯着递到我眼前的刀柄。
刀刃被血染红,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更多的血涌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毯上。
门外,隐约传来工作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对讲机模糊的呼叫,以及遥远的前台传来的、如同海潮般逐渐高涨的粉丝呼喊声。
那些声音构成一个喧闹沸腾的世界,将我们所在的房间隔开,狭小、安静,像一个封闭起来的盒子。
“……”
“我还有个愿望没用。”我忽然说道。
他猛地抬头,眼中翻涌的情绪骤然缩成针尖,像窒息般踉跄一步,跪倒在地,手指死死攥住我的衣角。
“你的确是个自私鬼。”
我看着眼前这团扭曲得不成人形的黑影,伸出了手。
指尖穿过虚幻的负面情绪,触碰到他湿漉漉的、温热的脸颊。
我说:“但人自私,也没什么不对。如果不为自己想,不为自己做点什么,那还算是活着吗?”
血液流动着,手下的人喘息着,窒息般抓住我的手,浑身颤抖。
“我的愿望很简单。”我说,“希望你可以活下去。”
“生命是很重要的,虽然人很容易死掉,但活着是比死亡更重要的事。”
我认真地说:“对我来说,努力活着比什么都好,只要能呼吸,就坚强地活下去吧。”
活下去三个字像是咒语一样,从母亲对我说的话,但现在我对他说的话。
小小的咒语不停地回响。
“穷的时候都活下来了,为什么现在要选择死呢?”
我说:“活下去吧,我的愿望是你能够活下去。”
“不……不要这么对我……小冬,别这样——”
我捧住他的脸,在一片漆黑中找到他的眼睛,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就像以前,他总会这样轻轻吻我的额头,然后说一句晚安。
人类总是喜欢给许多无意义的事,赋予新的意义。
那些翻腾的黑色倏然褪去,露出底下那张苍白、布满泪痕的脸。
他看着我,瞳孔颤抖着。
“这个世界嘛。”我说,“其实很好,我还没看完,你也去替我看看吧。”
我将他紧握刀刃的手一根一根掰开,脱离时,涌出了更多鲜血,我把刀拿过走,放在化妆台上。
“等会儿,”我按了按他的肩膀,认真地说,“要在台下,好好看我表演啊。”
门外,敲门声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伴随着工作人员焦急到变调的呼喊:“栾老师!该候场了!最后一遍麦克风检查!”
我最后看了一眼跪坐在地上、捂着手怔怔望着我的栾明,转身,拉开了化妆室的门。
白光和喧闹的人声瞬间涌了进来。
工作人员一把拉住我,在迷宫般的后台通道里疾走,前方的人潮声越来越清晰、如同滚雷般越来越近。
隔着厚重的帷幕,我已经能够嗅到庞大的情感散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息。
戴上耳返的瞬间,世界陡然安静,只剩下自己放大的呼吸和心跳。
天使的声音在我脑中幽幽响起:“你还是决定不杀他?”
“不想。”我回复道。
“你一点都没变。”
我哼哼两声,反驳道:“才不是嘞,等会儿你就知道我多有名。”
耳边各种人来走来走去,着急忙慌地替我整理衣服,调整耳麦,在迈入舞台的前一秒,所有的灯骤然熄灭。
一个人在台上会显得无比渺小,观众席犹如星海,汇聚了所有的光,在灯光亮起时,我再次感受到了曾经头晕目眩、像是被卷进洗衣机般的感觉。
磅礴的情感在我面前流淌而过,每个声音都清晰无比。
我听到有人在哭泣,隐约能看见前排有人泪流满面,有人张大嘴巴嘶吼着,有人伸出手臂,手指用力到扭曲,仿佛想抓住什么。
但在人群里,单个的人变得不再重要了。
歌声忽近忽远,我只需要站着,等无穷无尽的情感便涌进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