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舒意示意自己知道了,让忠伯先带人将东西收进库房里,她则去见纪文昌。
纪文昌穿着一件灰色的宽袖衣袍,满头银发束的整整齐齐的,正抱着一道明黄的圣旨坐在圈椅上出神。
自从得知纪书砚染鼠疫过世后,纪文昌瞬间一夜白头。
“爹爹。”纪舒意轻唤一声。
纪文昌回过神来,勉强扯出几分笑意:“舒意回来了。”
纪舒意唤来阿顺,让他将纪文昌的药端过来。服侍纪文昌喝过药之后,纪舒意才问:“爹爹有烦心事?”
“嗯,陛下下旨让我恢复原职了。”如今就剩他们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了,再加上纪舒意自小聪慧,纪文昌便也没瞒她,“但是我累了,我没有精力也不想再回国子监任教了。”
纪文昌前半辈子一直都致力在教书育人上,可经历过丧子之痛后,他的那股心气就散了。
往后余生,他只想安安稳稳的守着女儿过日子。
纪舒意如今对纪文昌也没有过多的期待,她只盼着纪文昌无病无灾好好的就行。而国子监虽说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但那里面也不乏权贵子弟,品性恶劣之人比比皆是,纪文昌不回去任教也是件好事。
父女二人商定后,第二日纪文昌便写了一封告罪的上表。
他先是在上表里谢今上为他平冤昭雪,然后又写他如今年迈,身体常有病痛精力不济,不敢耽误芊芊学子,遂请辞教谕一职。
纪文昌学问很好,一封告罪的折子又写得十分动容,今上不但允了纪文昌的请辞,还格外开恩,让国子监为纪文昌办了病休致仕。
本朝律法,但凡病休致仕的官员,按病休致仕前的月俸发放,直至官员过世。
纪文昌收到旨意后,又是一番谢恩。
太子向来仁善,如今见今上下旨为纪家昭雪安抚后,遂跟着上奏,请陛下一道安抚去岁因此案无辜被牵连的其他勋贵。
去岁成王谋逆案刚出来时,今上龙颜大怒,负责查案的三法司见状便秉持宁可错杀也不许放过,因此导致许多人锒铛入狱,造了很多杀孽。且自从那事之后,皇后身上便时常有病痛。
今上对发妻深情,此番太子又上奏此事,今上略一思索后便应允了,并且将此事交给太子去办。
之后不但是纪家,其他在去岁成王谋逆案中无辜被牵连的人家也都相继得到平反了。
一时上京都在议论此事时,出去买菜的琼玉却无意听到了另外一件事。
“娘子,沈家大郎君好像不行了。”回府后,琼玉小心翼翼将此事告知纪舒意。
纪舒意正站在架子前晾晒花茶,她的侧脸莹润白皙,闻言却头也不抬道:“沈怀章那样的人不会那么轻易就死的,他应当是想用苦肉计让安平侯心软罢了。”
说完之后,纪舒意又埋头整理起手中的花茶。
而此刻侯府大夫进进出出,个个神色凝重,沈铎负手立在檐下,眉宇间全是焦急之色,他扭头训斥仆从:“不是说了让你去请夫人吗?夫人为什么还没来?”
“奴才去请了,但刘妈妈说,夫人身上不爽利。”那仆从战战兢兢答。
沈铎正欲发怒时,就见有大夫出来了,他只得暂且先稳住心神,快步过去问:“大夫,我家大郎如何了?”
“老朽医术不精,侯爷还是另请高明吧。”那大夫冲沈铎拱了拱手,便着急忙慌的走了。
沈铎一时也顾不上再去找小宋氏的麻烦,只得又等其他大夫。
一连走了两三个大夫之后,才有一个发须皆白的老大夫出来道:“大郎君本就身子孱弱,前段时间又骤然亏损的厉害,此番确实很凶险……”
这老大夫罗里吧嗦说了一堆,沈铎实在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他:“大夫您就直说,如何能治好我家大郎?”
“大郎君这身子即便是罗大神仙来了都不可能治好的。”
沈铎被大夫这话噎住了。旋即就听那大夫继续道:“以老朽的能力,顶多是帮郎君多捱些时日吧,但是这其中需要许多珍稀的药材。”
“要什么,我一定寻来。”沈铎立刻道。
那老大夫便报了好些药材,有些是侯府里有的,有些侯府里没有的,沈铎便只能进宫去求陛下。
陛下从前很看重沈铎,但因着先前沈怀章构陷纪家一事,陛下对沈铎一味只宠着长子就有些失望了,如今见沈铎巴巴进宫来为沈铎求药,陛下对沈铎的失望又多加深了一些。
但沈铎到底是为他戎马多年的臣子,陛下并未将这些失望表露在脸上,还是让人将沈铎求的药材给了他。
沈铎千恩万谢后捧着药材出宫回到侯府。
大夫拿到药材后,并未立刻去抓药,而是同沈铎道、:“侯爷,有件事老朽得先说在前头。大郎君的身子状况侯爷您想必是知道的,老朽能力有限……”
沈铎知道这大夫要说什么,他直接打断这大夫的话。
“大夫您尽力医治,他若能好起来,那是您医术精湛,”沈铎攥了攥拳头,声音骤然变得嘶哑艰涩起来,“若他不能好起来,那就是他的命了。”
第37章
这天沈铎独自在积霜院守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里,沈铎不由想起他发妻过世时,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如注的夜里。
那时他领兵出去剿匪,收到她快不行的消息后,连夜快马疾行赶回家中时,正好见到了发妻的最后一面。
彼时他的发妻已是气若游丝了 ,她一直吊着最后一口气,等着他归来。
见到他时,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含泪的望了望被乳母抱在怀中的沈怀章,又含泪的望着他。
虽然她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但他懂她想说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红着眼眶许诺:“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我们的孩子,日后我也会请封他做侯府的世子。”
得了他这话后,他的发妻才溘然长逝。
而今夜又是暴雨如注,轰隆的雷声像战车的车轮一般,来来回回在沈铎的头顶碾来碾去,沈铎一颗心仿若被人架在火上烤。
沈铎绷紧神经守了沈怀章一晚上,直到第二日晨光熹微时,那老大夫才出来同他道:“郎君的烧退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暂时哈。”
最后那句话,那老大夫说得格外重。
可即便如此,沈铎还是十分感激他,忙命人为这老大夫准备膳食和歇息的地方。
待一切安排妥当后,沈铎才回到上房。
彼时刘妈妈刚带着人将朝食摆上,小宋氏撩开帘子,刚坐到桌旁,沈铎就满面怒容的进来了。
看见桌上琳琅满目的朝食时,沈铎眉眼里骤然滑过一抹戾气,他上前一把掀翻桌子,怒不可遏对着小宋氏道:“大郎昨晚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你这个做母亲的,竟然还跟个没事人一样,优哉游哉的在这里用朝食?”
沈铎胸膛大力起伏着,一副愤怒至极的模样。
刘妈妈见他这般模样,当即便欲替小宋氏辩解,但却被小宋氏止住了。
小宋氏看着面前一夜未睡,熬的双目通红的沈铎时,冷笑一声开口 :“侯爷说这话之前怎么不先去问问大郎,我含辛茹苦将他养大,他可曾将我当做过母亲?”
“大郎他只是一念之差做错了事情,你到底还要揪住不放到何时?”
“到他死,亦或者我死。”
沈铎听到这话,顿时发怒,霍的抬起胳膊作势就要对小宋氏动手。
刘妈妈见状吓了一跳,忙扑上前护在小宋氏面前的同时,高声道:“侯爷,您三思啊。我们娘子嫁给您二十余载,她侍奉长辈抚养儿女掌管中馈,样样都做的无人指摘,您这一巴掌下来,打的是您与我们娘子之间的夫妻情分啊!”
小宋氏面上却毫无畏惧之色,只神色嘲讽道:“刘妈妈,你让开,让他打。反正现在侯府已经颜面扫地,侯爷应当也不介意再传出他殴打妻子的消息了。”
沈铎先前不过是被气糊涂了,此刻被刘妈妈这么一说,他这才冷静了些许。
沈铎将手放下来之后,又同小宋氏道:“当初那事是大郎做得不对,回头我让他向你赔罪便是,你何苦要揪着不放?”
“揪着不放的是侯爷而不是我。虽然他是我抚养长大的,但我终究不是他的生母。且自我嫁进侯府后,侯爷便一直鲜少在家,都是我独自抚养照顾三个孩子的。如今侯爷既然在家,那大郎那边侯爷多照顾些,也算是弥补一下您常年不在家对大郎的亏欠。”
见小宋氏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沈铎怒而甩袖离开。
刘妈妈看着满室狼藉,有些头疼道:“夫人,您又何必……”
“我做得再好,他们父子俩仍只认大姐姐,,我又何必再巴巴的贴上去呢!”说完,小宋氏不给刘妈妈再劝的机会,径自道,“让人将这些收拾好,重新再摆朝食来。”
刘妈妈见小宋氏一副不想再多言的模样,只得识趣的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