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长把文件分发下去:“省妇联下了通知,要开展‘妇女健康知识普及月’活动。咱们市的任务是编写宣传材料,组织巡回讲座。小苏那本手册,就是这次活动的重点。”
她看向苏酥:“稿子改得怎么样了?”
苏酥站起来:“好的,科长,我一定会按时写完。”
下班后,苏酥沿着梧桐树荫慢慢骑,脑子里还在想王科长的话,“内容过于直白,影响不好……”
“真话难听,实话伤人;可没有真话,就只能在黑暗里摸索。”
她想起那些女工蜡黄的脸,想起她们撩起衣服时羞怯又痛苦的眼神。
那些真实的病痛,那些难以启齿的苦楚,就因为一句“影响不好”,就不能说,不能写?
理由:涉黄。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快到钢铁厂家属院时,一阵尖锐的哭骂声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东西!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苏酥抬头看去。
院门口围了一圈人,大院里的陈阿姨正揪着一个女孩的头发,手里的扫帚没头没脸地打下去。
女孩约莫十六七岁,瘦得像根竹竿,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一声不吭。
“陈珊你给我起来!”陈阿姨边打边骂,“才多大?就跟男人混在一起?下面都臭了!街坊邻居都知道了!我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过人!”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听说得了脏病……”
“啧啧,才十六啊……”
“她妈说她跟男人睡了……”
“能得脏病,肯定不止一个男人……”
“真骚……”
陈珊突然抬起头,声音嘶哑:“我没有!”
“没有?”陈阿姨一把扯起她,“没有你下面怎么会臭?医生都说了,是妇科病!没跟男人睡过,哪来的妇科病?那个女孩不是干干净净的,就你骚得发臭。”
这话像一把刀,捅进了陈珊心里最痛的地方。
她妈不相信她。
陈珊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看着母亲,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眼神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死寂。
然后她转身就往大院的楼上跑。
“你还跑!”陈阿姨追上去。
陈珊没有停。
她冲进单元门,脚步声急促地往上——一楼,二楼,三楼……
苏酥心里一紧,扔下自行车就追进去。
等她跑到六楼天台时,陈珊已经站在了栏杆边缘。
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衫,她像一片随时会飘落的枯叶。
楼下已经聚集了更多人,惊呼声此起彼伏。
“珊珊!你下来!”陈阿姨吓得腿都软了,声音发颤。
陈珊回过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妈,你说我跟男人睡了,说我脏。我没法证明我没有。我只能用这条命,证明我是清白的。”
她说着,一条腿已经跨过了栏杆。
“不要!”苏酥冲过去,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停住,“陈珊,你听我说!”
陈珊看着她,眼神空洞。
“妇科病不一定是性病,”苏酥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很多原因都会引起。不讲卫生,内裤不干净,家里人传染……都有可能。”
陈阿姨愣住了:“家里人传染?怎么可能?我们家人干净得很!”
“那您能保证吗?”苏酥转向她,“内裤有没有和女儿混穿?有没有阴雨天没晒干就穿?家里的毛巾、脚布有没有分开用?”
一连串的问题,把陈阿姨问懵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眼神却开始闪烁。
陈珊看到了母亲的反应。
她跨在栏杆上的腿收了回来,声音颤抖:“妈……你是不是……”
“我没有!”陈阿姨急忙否认,但语气明显心虚。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姐……我知道……”
是陈珊十岁的小妹妹,陈花。
她躲在门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衣角。
“小花,你知道什么?”苏酥走过去,蹲下身,声音放柔。
陈花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姐姐,小声说:“爸和大哥……他们洗完脚,会随手拿东西擦。我……我看到过好几次,他们拿晾在铁丝上的花裤衩擦脚……”
这话像一颗炸弹,炸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阿姨的脸“唰”地白了。
陈小花继续说:“擦了就挂回去,也不洗。妈……妈有时候懒,就把姐的裤衩拿来穿,穿脏了又放回去……”
“你胡说!”陈阿姨尖声打断,“我没有!”
可她的表情出卖了她。
那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慌乱和羞耻。
真相大白了。
不是什么“跟男人睡”,不是什么“脏病”。
就是一个家庭卫生习惯极差,导致了交叉感染。
几个大神连忙上去把陈珊扶下来,嘴里还在教育陈阿姨。
说她没搞清楚情况就冤枉自己的女儿。
苏酥看老阿姨们好为人师的样子,也挺好玩的。
拿着她那一套话翻来覆去的讲。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苏酥没有抓到。
陈珊从栏杆上下来,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那哭声压抑而绝望,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兽。
围观的人群开始散去,摇着头,叹着气。
苏酥把陈珊送回家里,又安抚了她好一会才离开。
唉,这个年代的女人名声比纸还薄。
第340章 70枉死的女孩22
第二天,陈珊裹得紧紧出门去医院。
家里所有人都嫌弃她丢脸,不愿意陪她去。
刚出院子,几个在树下乘凉的二流子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厂里有名的混子刘二狗,二十五六岁,叼着根烟,斜着眼打量陈珊。
“哟,这不是陈珊吗?”刘二狗吐了口烟圈,故意大声说,“听说你妈说你有男人了?跟哥哥进去玩玩怎么样?”
旁边几个混混哄笑起来。
陈珊想绕开他们,刘二狗却伸手拦住:“别走啊。反正你都‘那个’了,让哥几个尝尝鲜呗?”
“就是,”另一个瘦猴似的混混凑过来,“破鞋还装什么清纯?”
“我没有!”陈珊尖声喊道,眼泪涌了出来。
“没有?”刘二狗笑得猥琐,“那你妈满院子说你病了,来来来,让哥哥看看,到底是什么病……”
他说着,竟然伸手去扯陈珊的裤子。
“啊——!”陈珊尖叫着推开他,疯了一样往单元楼里冲。
身后传来刺耳的笑声和口哨声:
“跑什么呀?反正都骚了!”
“装什么装!”
“改天哥哥带你去医院治治……”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陈珊的耳朵里、心里。
她跑上楼梯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爬。
一楼,二楼,三楼……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耳边是母亲追来的骂声,是楼下二流子的哄笑,是围观人群的议论……
她跑到六楼天台时,整个人已经虚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