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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文学 > 奇幻玄幻 > 旧日音乐家 > 旧日音乐家 第760节
  水面荡开涟漪,竖琴的琶音从低到高、清亮透明,如星辰一颗颗点亮,萧瑟的木管不时在上面飘动,更添愁情。
  “这世界沉沉睡去,万物在安眠中呼吸,
  所有的热盼与期待,都已走回梦中。”
  展开部的第一部分,长笛和单簧管开始对话,长笛吹一个短句,单簧管用时值扩大的对位回应.
  一句,等很久,另一句。
  正是令人无法入眠的时辰的调子。
  万物在安眠中呼吸,但歌唱之人没有,乐队全体进入极弱奏,声音薄得像一层纱,纱后面还是纱,在那片极弱的声响中,夜莺小姐的声音反而显明起来,只是,音节与音节间的界限变得模糊。
  “夜晚的凉风徘徊在松树间,
  我独立松林悬垂的夜色,
  等待着一位旧友,
  等待着向他做最后的告别。”
  展开部第二部分是器乐段落,感情变化幅度很大,基调虽未变,却似乎很有发展的活力,也略有一些温暖的弧光在瓦尔特的手势中跳跃。
  毕竟,有“等待”,就意味着希望。
  只是,突然的转调,整个乐队毫无预兆地移到一个遥远的境界里,那沁凉的秘氛让所有声音都沉了下来。女中音的声音也冷了,冷得僵硬。
  弦乐开始奏震音,所有提琴的弓尖都在弦上快速抖动,抖出一片落寞又遗憾的嗡鸣。
  “我期盼旧友得见这月色,
  一如见证永恒孤寂的辉途,
  我在披拂萝藤的小路上拨弄琴弦,
  然而那人身在何方?”
  咣!!!——————大锣阴森的音响陡然而至,乐队音响由高而低,将众人推向了幻灭的深渊。
  部分听众席上的人剧烈颤抖起来。
  低音提琴拉出一个持续的低音,那低音不变化,就持续着,像大地的心跳。
  一下,一下,间隔很长。
  “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
  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
  舞台千头万绪的虚幻潮水之中,依稀可见范宁的身影站立月下,手持折扇,一袭长衫,于冥冥之中低语吟唱,身边仅有一台古琴作伴。
  “铮!”
  而那声大锣叩击的幻灭音响,竟然与其间画面中古琴的挑弦声重叠了。
  “敬礼!!——”
  同一时间,不同各地,警戒肃杀的信号呼声响彻天际。
  普肖尔区议会大街360号,特巡厅乌夫兰赛尔分部,看守严密的悬挂警安局标志的庭院;帕斯比耶北街1050号,圣塔兰堡特巡厅总部,灰黑色的双子大楼......均有一群穿黑色警察制服的人站定在黑夜里,手臂划出完全一致的弧度,作出属于那个组织的致敬手势。
  黑色帽檐之下,露出一双双凝望旗帜的眼睛。
  青、灰、白三色配色,窗户与书柜的简约线条背景,露出约1/4弧线的巨大圆桌,圆桌上的一把小刀。
  那面讨论组的旗帜,开始徐徐下降。
  第二十八章 大地之歌(6)
  “敬礼!!——”
  雅努斯圣珀尔托,曾经的丰收艺术节闭幕式广场,一面面巨大的旗帜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俯瞰沉睡的城市。此刻旗杆旁的两名仪仗队员亦开始解绳,动作精准、匀速,没有一丝多余颤抖。
  “敬礼!!——”
  提欧莱恩北部极地之边境,寒风撕扯着旗杆缆绳,四名裹成臃肿毛熊的警察褪下手套,冻红的手指解开冻硬的绳结,圆桌与刀子的旗帜降下后被一队调查员迅速折叠、收起,放入一个覆霜的金属盒。
  “敬礼!!——”
  南大陆前线建设指挥所,此值暴雨之夜,旗杆立在泥泞的院子里,被探照灯照得惨白,雨点砸在台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警察们奋力拉扯湿透沉重的旗绳,圆桌与刀子的旗帜降下来后,列队的调查员抱起它,在巡视长的带领下转身起跑,每个人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敬礼!!——”
  “敬礼!!——”“敬礼!!——”“敬礼!!——”
  最终,各地的旗杆顶端空无一物,只剩下光秃秃的金属尖端,指向夜间深空。
  礼毕的手臂一道道放下。
  讨论组,全称“失常区扩散原因调查及相关事务讨论组”,至此解散。
  它完成了属于它的历史使命,而特巡厅,作为提欧莱恩神秘官方机构之一,或许还将在一个时期长期存在,但那和失常区事务调查没有了关系,和全世界艺术侧的监管、指导与发掘没有了任何关系。
  神秘的归神秘,艺术的归艺术。
  在某些无法被看见的地方,在历史与集体认知的夹层中,那一张张细密的无形金属网被“松绑”了。
  它们化作了一道道细弱的青黑色丝线,悄无声息地蜷缩回了新世界的大地深处,成为一组组冰冷、强制、但已失去主导权的“底层符号”。
  至此,手术中打下的钢板已被取走,钢板是很重要的,必须存在,但也必须被取走。
  它们曾经托举过新世界,但如今不会再于上方飘扬,上方的天空,属于“三者不计之道途”。
  交响大厅,展开部至此结束。
  《大地之歌》的终章进入再现部。
  纪念与告别音乐会,纪念,已成。
  这最后的再现部不是为波格莱里奇准备的,是为歌者自己。
  节奏变得规整,有了更明确的拍子。
  这是葬礼进行曲似的节奏,弦乐的音型在不断重复,带来一种行步的言辞,音调却悲凉、凄切,似寡独的黄昏,浸透着雾与雨。
  王维,《送别》。
  “我邀他下马,饮一杯告别的酒,
  并问他要往哪里去,为什么下了这样的决定。”
  夜莺小姐的声音变得平静,平静得可怕,似在用旁观者的语气转述一个告别场景,似在念一封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信,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
  “他说道,用他模糊的语调:
  我的朋友啊!这便是世界于我的宿运,
  使我归隐深山之中,
  为疲惫孤寂的心,寻找一处栖息的岩层。”
  长笛吹出一段模仿鸟鸣的旋律,那鸟鸣指代着“深山”的意象,旋律是快乐的,初见之时,快乐得有些“残忍”。
  但在这些婉转交替的鸟鸣声中,乐队开始构建一个上升的线条,弦乐从低音区开始,一层一层往上爬,每爬一层就加入新的乐器。
  爬到高处时,铜管加入,圆号吹出温暖的旋律。
  翻越山岩,荡涤乌云,金光现出,景象忽然变得开阔,阴郁的c小调变成了c大调!
  “但我知道,这片可爱的大地,
  永远会在春天吐露绿芽,再现芳华,
  我知道,这块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
  永远会有太阳自地平线升起!”
  夜莺小姐的嗓音在这里达到了全曲最明亮的状态,那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清澈得像被泪水洗过。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范宁献上了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永恒的寄语。
  “永远!......永远!......”
  随后,夜莺小姐的女声作为回响,曾在《第八交响曲》之中,用作“永恒之女性”作结的那个“永远”的音调,竟然再一次出现了。
  弦乐奏出宽广的旋律,钟琴在极高音区敲击出透明无暇的光华,音型逐渐简化,简化,六连音,五连音,三连音......
  少女依旧在重复。
  “永远。”
  第一次,声音饱满。
  “永远。”
  第二次,声音轻柔了一些。
  “永远。”
  第三次,气息开始减弱。
  “永远。”
  第四次,几乎只剩气流。
  “永远......”
  第五次,嘴唇在动,但声音已经几乎听不见了。
  “永远......”
  第六次,似乎只有口型。
  “永......远......”
  第七次,她闭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