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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文学 > 都市言情 > 温柔睡温柔税 > “幸运”的到来
  纸箱放在门口时,印着的爪印是棕色的,像某种原始的签名。
  瑶瑶开门前犹豫了三秒。她听见里面细微的抓挠声,像有颗小心脏在纸壁上撞。凡也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手机准备录像:“快开,记录这一刻。”
  纸箱打开,金毛幼犬蜷缩在最里面,只有两个月大,奶黄色的绒毛在玄关灯光下泛着柔软的暖光。它抬头,眼睛是浸过水的黑葡萄,湿漉漉地望着他们,然后打了个喷嚏。
  “嘿,小家伙。”凡也蹲下来,伸手去抱。小狗在他手掌碰到身体的瞬间僵住,然后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颤抖,是恐惧的、全身心的战栗。凡也把它抱起来,举到脸前:“欢迎回家。”
  小狗尿了。
  温热的液体透过凡也的衬衫,在他胸口晕开一片深色。凡也的笑容僵在脸上,时间像是停了一秒。瑶瑶看见他下颌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容重新浮现,但变得有些勉强。
  “它太紧张了,”凡也说,声音依然温和,但手臂的姿势变了——从拥抱变成托举,像拿着一个会漏水的容器。他把狗塞给瑶瑶:“你抱吧,它更喜欢你。”
  交接的瞬间,瑶瑶感觉到小狗心脏急速的跳动,透过柔软的腹部传到她手心——怦,怦,怦,像一颗失控的秒表,像某种紧急的倒计时。她把狗搂在怀里,手指轻轻梳理它背上的绒毛。小狗在她怀里慢慢停止发抖,把湿漉漉的鼻子埋进她肘弯。
  “它确实喜欢你。”凡也说,低头看自己衬衫上的尿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转身往卧室走:“我换件衣服,你给它弄点水。”
  瑶瑶抱着狗走到厨房。她把小狗放在地上,它立刻跟在她脚边,小爪子在地板上打滑。倒水时,她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狗,是因为别的——凡也刚才那个表情,那个瞬间的僵硬,像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真实的材质。
  小狗小口小口地舔水,瑶瑶蹲在旁边看。它的耳朵还没完全竖起来,软软地耷拉着,喝水时整个脑袋埋进碗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那么小,那么毫无防备。
  “想好名字了吗?”凡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换了件干净的T恤,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
  瑶瑶想起昨晚的梦,梦里那只在空旷街道上奔跑的金毛犬。“叫Lucky吧。”她说。
  凡也走过来,也蹲下,伸手摸小狗的头。小狗缩了一下,然后任由他摸。“凡也笑了,“Lucky这个名字我喜欢,幸运。我们遇到彼此是幸运,它遇到我们也是幸运。”
  他说“我们”时很自然,像这个词天经地义地包括了他、她、和这只刚到家半小时的狗。瑶瑶看着小狗黑葡萄般的眼睛,它正歪着头看她,像在等待命名。
  “好,”她说,“Lucky。”
  凡也满意地笑了,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朋友圈,”他边说边打字,“新成员加入我们的隔离小队。”他选了一张瑶瑶抱着狗的照片,瑶瑶的脸被狗挡住一半,只露出眼睛。配文:“一家三口,疫情也不孤单了。”
  发送。点赞和评论立刻涌进来。凡也一条条念给瑶瑶听:“‘好可爱’、‘羡慕你们’、‘疫情结束了一起遛狗’……”他的声音里有种满足感,像完成了一件重要作品。
  Lucky开始探索新家。它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在沙发腿旁嗅嗅,在电视柜旁抬起后腿——瑶瑶赶紧冲过去,但已经迟了,一小滩尿渍留在地板上。
  “得训练它上厕所。”凡也皱起眉,拿来纸巾清理。动作有些粗暴,纸巾擦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Lucky退到瑶瑶脚边。
  那天下午他们试图建立规则。凡也打印出一张训练时间表:每小时带狗上厕所、固定喂食时间、笼内训练计划。他像个项目经理分配任务:“我负责早晚遛,你负责白天。笼子训练从今晚开始,狗必须学会独处。”
  “它才两个月,”瑶瑶小声说,“会不会太严格?”
  “现在不严格,以后更麻烦。”凡也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把Lucky抱进笼子,关上门。小狗立刻开始呜咽,用爪子抓金属网。凡也坐在笼子前的地板上,盯着手表:“等它安静。”
  呜咽变成哀鸣,再变成持续的嚎叫。瑶瑶坐在沙发上,手指绞在一起。五分钟,十分钟。Lucky的叫声越来越绝望,像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动物。
  “够了,”瑶瑶站起来,“它害怕。”
  “它在试探底线,”凡也头也不回,“现在心软,以后它会用叫声控制你。”
  但瑶瑶已经打开笼门。Lucky冲出来,扑到她腿上,全身发抖。她抱起它,感觉到那颗小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对不起,”她对狗说,也是对自己说。
  凡也站起来,叹了口气:“你会把它惯坏的。”但他没再坚持,转身去书房:“我有个作业要赶,晚饭你做吧。”
  厨房里,瑶瑶一边切菜一边听着书房传来的键盘声。Lucky趴在她脚边,已经睡着了,小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窗外的天色渐暗,疫情下的傍晚来得格外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声。
  晚饭时凡也心情好了些。他谈起今天的课,谈起他正在做的项目,谈起疫情结束后想去旅行。“我们可以开房车,带着Lucky,横穿美国。”他说这话时眼睛发亮,像已经看见那条路。
  瑶瑶听着,偶尔点头。她喂Lucky吃了几粒狗粮,小狗舔她的手心,湿湿暖暖的。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相信了这个画面——他们仨,一辆车,一条无尽的公路。几乎。
  睡前,凡也把Lucky关进笼子。这次小狗哭得更凶,爪子抓挠金属网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刺耳。瑶瑶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像有人用指甲刮她的心脏。
  “它会习惯的,”凡也在她身边说,手搭在她腰上,“所有生物都需要适应规则。”
  他的手没有停在那里。掌心贴着她睡衣的棉质布料,慢慢往上移,指节擦过她的肋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练。瑶瑶身体僵了僵——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亲密,但今晚感觉不一样。客厅里狗的哀鸣像背景音,疫情像笼罩一切的巨大阴影,而他的手在她身上移动,像在确认某种所有权,像在用触摸重新绘制领地边界。
  “今天累了。”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凡也的手停住。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即使看不见,也能感知那种专注的、评估般的凝视。“瑶瑶,”他的声音很温柔,但底下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像拉满的弓弦,“我们需要这个。在这个一切都在失控的时候,我们需要彼此——需要确认我们还在这里,还能拥有什么。”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疫情在夺走一切——正常生活、社交、安全感。那么他们至少要守住彼此,用最原始的方式。
  他没等她回答,翻身压上来,体重让她陷进床垫。吻落下来,不是温柔的试探,是带着某种迫切需求的攫取。他的舌头撬开她的唇齿,手已经伸进睡衣下摆,掌心贴着她的小腹,热度透过皮肤直抵深处。
  瑶瑶闭上眼睛。她想起Lucky黑葡萄般的眼睛,想起它发抖的身体,想起凡也说“它会习惯的”。她让自己放松——不是出于欲望,是一种更复杂的投降。身体打开,意识却飘走了,飘到天花板,像个旁观者看着底下这具正在被占有的身体。
  凡也的动作有条不紊,像在执行一套熟悉的程序。他脱下她的睡衣,手指抚过她的胸部,嘴唇沿着颈线往下,在锁骨处停留,留下一个会发红的印记。瑶瑶没出声,只是呼吸变重了。客厅里,Lucky还在叫,但那声音渐渐远了,模糊了,被另一种声音取代——床垫的吱呀声,肉体碰撞的闷响,凡也压抑的喘息。
  他进入她时,瑶瑶咬住下唇。有点疼,但疼痛是真实的,至少证明她还在这里,在这具身体里。凡也的动作一开始很慢,像在适应,然后逐渐加快,力度加大。他的手扣住她的手腕,按在枕头两侧,十指交缠——一个看似亲密的姿势,实则是温柔的禁锢。
  “看着我。”凡也在她耳边说,气息灼热。
  瑶瑶睁开眼。黑暗中只能看见他轮廓的剪影,他的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像某种捕食者在确认猎物。“说我的名字。”他命令,声音低哑。
  “凡也。”她顺从地说。
  他满意地加深了动作,每一次顶撞都像在打下更深的烙印。瑶瑶感觉自己被劈成两半——一半在感受身体的反应,那种逐渐累积的、背叛理智的快感;另一半还飘在天花板,冷静地记录:他的手在她大腿上的力度,他汗滴落在她胸口的温度,他喉结滚动的频率。
  “我们是彼此的,”凡也喘息着说,像在念咒语,“你,我,还有外面那只狗。我们是一体的。”
  瑶瑶没回答,只是用腿环住他的腰,一个迎合的动作。凡也的呼吸更重了,动作失控了几秒,然后他猛地抽身,在她小腹上留下温热的证据。结束后他伏在她身上,汗湿的胸膛贴着她,心跳如鼓。
  客厅里,Lucky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也许累了,也许终于明白哭叫没有用。寂静重新降临,厚重得令人窒息。
  凡也翻身躺到一边,手臂依然环着她。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爱你。我们会有一个很好的家,你、我、Lucky。”
  等凡也睡着,瑶瑶轻轻起身,光脚走到客厅。笼子里,Lucky蜷缩在角落,已经睡了,但即使在睡梦中,它的身体还在轻微发抖。瑶瑶打开笼门,伸手进去摸它的头。小狗在睡梦中舔了舔她的手。
  她回到卧室,拿起手机,躲进浴室。打开那个匿名小说论坛,登录。上一次更新是三天前,只有一句话:“他买了一只狗,说这样才是家。”
  她在下面添加新内容:“狗来了。它很害怕,我也是。他在客厅训练狗学会独处,在卧室训练我学会不独处。狗在哭,我没哭。但我不知道哪个更可悲。”
  发送。关掉页面,清除浏览记录。她坐在马桶盖上,盯着浴室瓷砖的缝隙。三小时后,手机会震动,林先生会回复:“有些人为‘完整’而收集生命,就像集邮。”
  但现在,她还不知道会有这条回复。她只知道,今夜很漫长,狗在笼子里,她在婚姻般的亲密关系里,而疫情像一层厚重的保鲜膜,把这一切密封起来,让他们在真空中缓慢发酵。
  回到床上时,凡也动了动,手臂重新环住她,像藤蔓找到依附的树干。瑶瑶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起Lucky刚才舔她手心的触感——那么小,那么暖,那么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她知道,这份信任将会被辜负。不是故意的,只是必然会发生的,像所有她人生中美好的东西一样,最终都会变成别的东西——责任,负担,争吵的理由,证明“你连狗都照顾不好”的证据。
  但她此刻还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狗的名字叫Lucky,幸运。而幸运,在这个世界上,总是稀缺品。
  窗外又响起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瑶瑶数着警笛声的起伏,像在数绵羊。数到第十七声时,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Lucky在空旷的街道上奔跑,这次她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狗越跑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点,消失在灰色的天际线。
  而她知道,她永远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