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不笑了，冷冷地盯视她：“自作聪明。”
游煊也看着她。这张脸上难得一丁点笑意都没有，没有作乱的桃花，像一张茫然空白的纸，还有点薄薄的脆弱。
青黛看他：“我有判断。”
她的表情看上去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事实，“我说过，我算不上什么热心热肺的善人。如果你真的那么不堪，你在游戏里就该死了。”
“我也不会出现在这。”
已经过去了一分五十四秒。青黛摸了摸袖中逐渐发热的信号器，继续说，“来之前，我可能的确没有想清楚。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喜欢你。”
游煊怔住，耳旁的声响在一瞬间像失了真，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青黛往右前方跨了一步，走到游煊身侧，也将自己暴露在雷蒙德的枪口下，她说，“也许我们之间不会有结局。”
“所以，我说句喜欢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她的呼吸声带上若有似无的笑音，“你害怕把我拉进深渊么？觉得自己是个累赘麻烦了？”
“游煊，不对。没有人可以违背我的意愿拖我下水。”
“你不用把我想象成一个因为喜欢就会晕头转向的人。我能站在这里，说出的每一句话，我都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三分十四秒。
陈沅他们应该在山下了。
游煊想说点什么，平常那些张口就来的骚话，插科打诨的废话全部挤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变成了张嘴就会冒出来的彩色气泡，又酸又甜。
喜欢……喜欢。
他垂下眼睫。
曾经虚无缥缈的东西犹如实质地包裹着他，游煊难以呼吸，又觉得奇妙，阿奚怎么做到一句话就可以让他感受到这么大的幸福。
阿奚。阿奚。
没有结局就没有吧。
太过贪心，什么都握不住。
当下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值得。
“阿奚，你比我聪明得多。”游煊看见了她手上的动作，他嘴角的笑变得柔软，轻哼一声，“人果然还是要上学。”
“……”青黛差点被他逗笑。因为不合时宜，对面tgb首领正拿枪指着他们，所以她暂时忍住了。
“……一个善于巧言令色的女人。”雷蒙德的眉头一直锁着。
you明明可以成为最出色的王牌，他舍弃不掉的充沛感情却是他身上最大的败笔。
雷蒙德指尖搭着扳机，决心最后给这张王牌一次打磨的机会。
他眉头松开，笑了：“you，如果你和这位小姐两情相悦，又何必选择做一对苦命鸳鸯？”
“作为父亲，我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雷蒙德瞥了眼青黛，“托这位小姐的福，你们联手搞砸了阿提克的游戏。国际刑警正在对他围追堵截，而他似乎逃去了西南国家。”
“you，最后一个任务，解救阿提克先生。”雷蒙德指尖叩击枪身，“成功之后，我会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
“你可以留在这里，和你的……xi小姐，一切重新开始。”
“如何？这笔交易不错吧？”
青黛也看向游煊。
“我爱她。但——”游煊眼睛轻眨，“我拒绝。”
雷蒙德脸色冷下来，他嘴唇一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他屏息一瞬，又翘起嘴角，温柔又绅士道：“哦？是吗？you，你的爱只是嘴上说说吗？可真廉价。”
“如果你想明白，我会等你的回复。那么……再会。”
话音刚落，他抓着身侧一根楠木，矮身滑下山坡，一会儿就没影了。
接着，另一侧突然冒出来几个人影。
“组长！”
陈沅和陈风举着枪，冲在最前头，“你们没事吧？”
青黛目光落在他身后，她迅速看了眼游煊，手指攥紧，“……处长。”
“怎么？一脸我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表情。”她的直系上司徐处长瞪了青黛一眼，喘了两口又急又猛的粗气，“休假期，跑来这种地方和凶名在外的tgb老大对峙，你很行啊。”
“你是仗着他不敢在国境内开枪么？”
“没有，处长。”其实赌了雷蒙德不会开枪。毕竟如果雷蒙德在境内杀了青黛，一定会惹上极度难缠的国际官司。她站直，“处长，您怎么会……”
“游煊。”徐处长道，“这就是和你一起在游戏里活到最后的人？tgb的前员工？”
游煊敏锐地听见了tgb，他站得更端正了些，礼貌地微笑点头。
不过徐处长没理他。
“奚组长，你知不知道，你身份特殊，但凡行为不当，就会被扣上与境外势力勾结的帽子。”徐处长语气不明，“你能承担后果吗？”
青黛捏紧了手中的心愿纸条，冷静道：“游先生是芯片机密一案的关键人物，等我完成例行问询工作，我会准时返回部里述职。”
徐处长挤出一声哼笑，脸色略缓，“你倒是滴水不漏，不用我操心。”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拍在陈风身上，“拿去给你组长看。”
青黛接过，一页页看。
是游煊的档案。
徐处长没好气：“你庆幸他的任务对象都是恶贯满盈的国际通缉犯吧！”
青黛抬眼：“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处长别开眼，“芯片破译到90%了。其中有一场特大贩毒案，在西南边境交易。那边缺一个熟悉地形，敢深入的线人。”
青黛眼神变了：“不行。”
她顿了顿，“他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没法协助我们的人做好对接。我可以去。”
“做梦！”此话一出，处长火气大了，“我看过你们参与游戏的录屏，他是个合适的人选。”
“你以为我是故意想让他去送死吗？这是我们几个领导共同商议的决定！”
陈风也炸了，“组长你疯了！我们要去做缉毒工作是隔行如隔山！再说，进去的人都有去无回，被抓住的，更是生不如死。”
游煊站在一旁，努力理解。他有很多听不懂的词汇，但他看得懂青黛的脸色。
那张从来不动声色的脸，此刻情绪激烈了一些，像被涂上了颜色。
他的心忽然揪了一下，垂眼。
“奚青黛。”处长看着并肩站立的两人，一字一句，“你只有两个选择。第一，现在立刻跟我们回去。从此以后，你要把游煊这两个字从你的人生里完全抹去。”
“他是死是活，向善还是从恶？都与你奚青黛毫无瓜葛。”
“第二，”处长看向游煊，“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
“让他成为真正的‘普通人’。”
“我选第一个。”青黛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坚定的力道，“游煊跟我没有关系，跟我们的工作也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无权命令他为此舍弃性命，为我们出生入死——”
“你的答案呢？”
处长问，“游煊先生？”
游煊愣了几秒，他的视线在青黛手中的档案上打转，翻开的那页上，正好是三年前他们初遇那次。
那一回，他的任务是取走园区二把手的人头。
“多大点事！还没tgb的任务凶险。”他勾唇，“我可以去。”
“游煊！”青黛大声。
“嗯。”游煊看着她的眼睛，“我说，我可以去。”
青黛指着纸箱里的彩纸，坚持：“那小孩们的心愿怎么办？你要留在这里。”
那你的心愿怎么办？
游煊在心底说。
——国家安全，人人有责。
他笑：“阿奚，我们从认识到现在，好像一直在作对。既然你指了东，那我偏要往西走。”
游煊伸手拿过自己的档案，突然侧身在青黛脸颊落下一个嘴唇轻触的吻，“如果我回不来，请你只记住这一刻就好了。”
他退开一点，桃花乱飞的双眼里清凌凌的，很清澈，“真希望中文绘本上画的没有骗人，地球是圆的，然后我们终会相遇，重逢。”
“左边脸颊还欠一个。”
“等我回来补。”
“叮——任务达成进度100%”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灵魂碎片*1，积分*2000。”
“现有积分：45000积分。”
时间紧，任务重。正式执行任务前还需要培训，所以游煊今日得动身了。其余人走远，给这两人留下最后告别的时间。
青黛站在原地，半晌，她说：“我还可以再许一个心愿吗。会灵验吗？”
游煊眨了眨眼，“没有彩纸了。要不，你写在我手臂上？”
他捋起袖子，急不可耐，“来吧，还能给我留个纪念。”
“……”青黛直接伸手在游煊身上一阵摸索。
“哎哎哎？”
摸到了。
被藏在游煊口袋里，她写的那张心愿纸。
她弯腰从纸箱里拿笔，翻过“国家安全，人人有责”这页，在背面写上——“游煊平安，早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