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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文学 > 综合其它 > 澄水如鉴 > 第66章
  这时,江荼绷起的神经才松下来,转身向岑恕问礼的时候,面色和声音都软和下来。
  先生您不进去吗?
  不了。岑恕摇摇头,有郎中在就行,这种时候还是容秦先生他们安静疗愈吧。
  好。江荼点点头,小酒窝又显出来。
  在一起走回家的路上,江荼由衷道:先生,今日真是太感谢您了。
  岑某所做何足挂齿,姑娘才是有胆识,方才那番话也说的痛快。岑恕亦诚恳道。
  您太过奖了,其实我也怕得很,做事也冒失。说起怕时,江荼毫不脸红。
  其实此刻,两人心里都有个疑惑,就是这群恶僧行动神鬼莫测,自己都是追踪数月,才能掌握到他们的踪迹。
  对方怎么能预测得如此精准,这么及时赶来相救秦家。
  第79章 盈满林声
  这个问题几次到了两个人的嘴边, 还是没有问出来。
  毕竟问这个问题的同时,自己也得回答。
  这一路,从来叽叽喳喳的
  江荼难得安静, 垂着小脑袋一句话没说。
  直到已经走进两家所在的巷道时, 江荼抬起头, 岑恕才看见江荼红通通的眼眶。
  先生, 方才只想着符符姐一家一定要没事, 也没顾上害怕。现下想来, 真是后怕
  听说但凡是那群恶人想杀的人,没有杀不成的。先生, 您说他们会不会回来报复?
  不会了。岑恕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笃定后,顿了一下补充道:他们能逍遥法外至今,全系行踪不明。
  重返辋川对他们来说风险太大。
  嗯嗯江荼缓缓点头,看着岑恕眼中露出几分怯意的希冀,可整个人还是像个耳朵耷拉的兔子一般垂头丧气。
  江姑娘。岑恕开口唤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两剂安神的药早些休息。
  谢谢先生。江荼接过药包的手没有一丁点血色。
  江家小院门口,江茗和江蘼早已等在门口。江茗虽双目看不见,仍是朝着他们来的方向张望着。
  阿耶, 阿弟!江荼见到, 连忙快步到江茗身边搀住他, 急道:大半夜的,阿耶身子这么不好,怎么在外面站着?
  江茗比江荼更着急,连拍江荼搀住自己的手,你这丫头好了得!这么危险的情况自己一个跑出去,就算要去救人, 也总该把我和你阿弟喊上,多少也能有个照应。
  你自己这么跑出去,是要把你阿耶的心都惊碎了!
  岑恕见过江茗,是一个个头不高却很结实,平素对谁都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着急。
  江荼自是连连认错,同时还不忘对父亲说:阿耶,岑先生也在您面前,就是先生和表弟救了我们。
  江茗闻言,当即便要躬身给岑恕行礼,被岑恕扶住了。
  多谢先生的大恩!要是我这吃了豹子胆的闺女出点啥事,我这老头子也活不成了江茗已有泪声。
  阿耶,都是女儿不好,让您担心了。您放心,我一根毫毛都没有伤着。安慰父亲时,江荼脸上终于有了笑影。
  父女几个对着岑恕又是道谢又是道别,才转身进了院子。
  门外,岑恕的笑容渐渐淡去,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推开院门时,鹊印早就候在门口了。
  夫子,您回来了。
  嗯。岑恕点头,同时眉尖蹙起,鹊印,最近这段时间多关注些秦先生家。
  您是担心恶僧再来报复?
  不,我觉得此次秦先生家逢此灾祸,不是偶然。
  先生何意?
  从这群人冲着辋川来时,我便有疑惑。
  辋川是群山环绕的谷地,若他们在谷中被发现,便是被瓮中捉鳖,实在不是逃亡的善选。
  鹊印愈发疑惑,当时岑伯还担心许久,以为是有人借此恶刀,意指夫子。不想竟是秦先生一家受了难。
  可秦先生为人正派,曾经做县令时便素有口碑,如今虽然被罢官,但与镇民相处得都很好,会与什么人结下死仇,竟用如此恶毒的手段下手。
  岑恕未答,沉默着穿过院子,在跨门槛进屋时,才道:鹊印,去盛安看看新晋进士傅思义的近况。
  。。。
  院门一关,原本搀扶着江茗的两姐弟当即撤了手,阴着脸快步往屋里去了。
  好啊,原来是冲着符符来的。关上屋门时,江荼冷笑出声。
  阿姐莫气,这群恶棍一击未中、无法交差,定然还徘徊在四周的山上等机会再动手。阿弟今晚就去解决了他们。江蘼道。
  不用,阿蘼你天亮就启程,说江茗惊惧成病,你出去为父寻药。
  然后去盛安给我盯死傅思义,我倒要看看这畜生在搞什么名堂。
  是!江蘼应着,一面提壶给江荼倒了杯热茶,那阿姐一人行动,万万注意安全。
  这时,双目失明、腿脚不便的江茗才推门进了屋,方才面上的慈祥已不减分毫,不等江荼答话,先用比乌鸦叫唤更难以入耳的声音阴沉沉道:
  首尊,主人奉劝过你,披着假皮的人就少往人前走,无关主人大计之事就别做。您还是这么喜欢管闲事,主人的话是一点不当回事。
  江蘼转身看向江茗,眼中的鄙视比看垃圾更甚,屠央,首尊和本座面前,轮得到你狗吠?
  江茗不恼,脸上甚至还多了几分阴恻恻的笑意,好心提醒首尊和右使罢了。
  江荼不语,半攥着的掌心松开,露出方才岑恕给她的药包。撕开来后,把几剂药粉一股脑倒进面前的杯中。
  冒着热气的水如被投食的动物一般,转瞬就把药粉吞了个干净。
  江荼端杯而起,看也没看屠央一眼,只是在路过江茗时一扬手,一杯开水洋洋洒洒全打在他的脸上。
  咚-,江荼把空杯反手一抛,杯子旋了几下后,稳稳停在了桌上。
  江荼扫了江茗一眼,像是看到什么荒谬之物般嫌恶而轻蔑地笑了一声,早点睡吧你。
  。。。
  雨后的山林受了上天的汲养,从湿润的土地里长出珍贵而朴实的馈赠。
  本不该这么晚还逗留其中的,但猎户今日收获颇丰,始终不忍离去,直到半夜。
  此时此刻,若耐心发掘,他所站之地的四周有不少好东西。
  但他已然全无此心。
  他脚前的矮崖下,是山中一片小小洼地里,一团巨大的篝火燃起通天的烟雾,迷蒙了一整个山间的夜。
  篝火四周,围着几十上百个头戴鬼面具,身披七色布条,摇着金铃的人,口中念着悠长古怪的咒语,用力跳着诡异的舞蹈,力道之狠恨不得用脚把大地剁出一个又一个坑来。
  即便久居林中的猎户,也知道这群人是谁。他们就是那群从陇朝西南的弥罗国而来,无恶不作的鬼僧。
  猎户见过许多露出獠牙的凶狠兽面,可看着这一张张挂着火光的鬼脸,还是感到心上一阵恶寒。
  而在鬼面之下的人脸,远比鬼面本身更血腥肮脏。
  火光中,四面的山壁映满被拉得无限大的鬼影,再配上诡异的舞动和沙哑呼喝的咒语,整个山林都是鬼影绰绰、波谲云诡。
  猎户把叉猎物用的武器紧紧抱在怀中,看被鬼面人围绕着的篝火,只觉得它和自己一般的恐惧。
  火可是自然之力,它本该以神的姿态藐视众生。
  可此时,篝火中吞吐的火舌不像是在跃动,更像是瑟瑟发抖地颤栗着,好似无论如何也挣脱不掉山谷中迷蒙的阴影,在阴森鬼叫之中发出一声声痛苦的燃烧声、迸裂声。
  猎户只想快点逃离这里,小心翼翼向后退去,不想慌乱中被脚下藤蔓绊倒,头咚得一声狠狠撞在树上,就听哗啦啦的一阵响动,满树的惊鹊如潮水般涌向天际。
  这不小的响动惊动了矮崖壁下的鬼面人,只见他们全部瞬间停下了动作、收敛了声音。
  一时间,万籁俱寂中只剩下金铃骤然停下的余震。
  叮铃铃叮铃铃
  猎户心中万念俱灰,死死捂着嘴,连心里想着的声音都变轻,生怕被听见。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求求你们没听见求求你们没发现
  猎户不信佛,可此时此景下,他除了鬼什么都信,心中从未如此迫切又真切地祈祷着。
  然而,不论猎户多么恳切,所有鬼面人还是同时缓缓转身,所有目光都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