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棠绛宜坐在椅子上。
桌上的文件摊开着,但他没在看。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项目的进度报告——新合作方那边一切顺利,比预期提前了两周。
他只是坐着,盯着桌面上那迭他刚才拿出来的证据。
Zoey敲门进来收拾茶具时,看到他的侧脸——表情很平静。
“先生?”Zoey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棠绛宜回过神,抬头:“嗯?”
“您……要上去看看吗?”Zoey很少这样多嘴,但楼上传来的哭声她也听见了。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不用。”
他知道楼上发生了什么。他知道妹妹在哭,知道慕云在崩溃。但他不能上楼——上楼只会让矛盾更尖锐。
所以他只能坐在这里。
坐在这个空荡荡的书房里,听着楼上模糊的声音,等待。
等她们的对峙结束,等慕云走出那个房间,等妹妹下楼来找他。
Zoey点点头,正要退出去,棠绛宜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棠园。
棠绛宜接起来:“爷爷。”
“雅加达物流中心,新方那边确定了?”棠承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确定了。明天下午叁点新加坡签约,48小时窗口。”
“对方指名要你?”
“嗯。”
又是短暂的沉默。
“锦昭那边收拾完了?”
“收拾完了。”棠绛宜的语气没什么波澜,“新合作方进场很顺利,比原计划提前两周。”
“嗯。”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笑声短促,但意味深长。
“去新加坡。”棠承渊的声音响起,不动声色,但不难听出满意:“后续框架直接抄送给我。不用经过其他人。”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还有——”棠承渊短暂停顿,“周四董事会,你在场。”
“好。”他应得很简短。
棠锦昭那边出事的项目,他在日本时接电话处理的,用备用方案救回来的。现在新合作方要签正式合同,指名要他。
这通电话,表面是让他去签约,实际是在传递另一个信息——
让他在关键时刻展现不可替代性。
棠绛宜明白,这才是棠承渊的真正用意。
挂了电话,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楼上又传来模糊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他闭了闭眼。
最后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到书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
客厅的灯关着,楼梯在阴影里。他看不到慕云的房间,但他知道妹妹在那里,正在经历他一手造成的崩溃。
他想上楼,想推开那扇门,想把妹妹从继母的质问里拉出来。
但他不能。
Zoey从厨房出来:“先生?”
“帮我订最早一班去新加坡的航班。”他的声音恢复了毫无波澜的状态,“联系陈佳,让他把雅加达项目的完整资料抄送我邮箱。包括原合作方的尽调报告和新方案的对比分析。”
“现在就走?”Zoey愣了一下。
“嗯。”
“可是Lettie小姐——”
“告诉她,我最迟明晚回来。”他打断了Zoey的话,声音很轻但不容质疑,“让她好好休息。”
Zoey看着他,欲言又止。
棠绛宜已经走向玄关。
路过楼梯口时,他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方向。
灯还亮着。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最后还是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夜风很凉,带着湿热的潮气。
他坐进车里,Zoey站在车窗边汇报:“先生,航班订好了,凌晨十二点五十分起飞。”
“嗯。”
车子驶出院子,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刚才书房的对峙——慕云的崩溃,楼梯上偷听的妹妹,以及他拿出那迭证据时自己的冷漠。
他做了正确的选择。
用慕云的把柄困住她,让她无法揭发。这是唯一能保护妹妹的方式。
但正确不代表不残忍。
手机屏幕亮了——Zoey发来消息:“Lettie小姐还在楼上,没下来。”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打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凌晨,他发出第一条消息:“睡了吗?”
没有回复。
他知道她不会回。她现在应该在慕云房间,或者刚从慕云房间出来,眼睛哭肿了,脑子里一片混乱。
两分钟后,他发了第二条:“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还是没有回复。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夜景。
五分钟后,第叁条消息:
“等我回来。我会回答你所有的问题。”
手指停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最后打出第四条:
“Lettie,相信我。”
发送成功。
屏幕显示已读。
他闭上眼。
车子驶向机场,窗外的灯光一排排掠过,像时间一样,不可逆转。
棠韫和的哭声渐渐小了,最后变成无声的抽泣。眼泪掉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哭了很久,直到哭不出来。眼睛肿得睁不开,嗓子疼,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她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眼睛盯着那个牛皮纸袋。
照片露出一角——是那张他背着她的照片。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她想去找他。
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是想见他。想问他为什么要威胁妈妈,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像妈妈说的那样,想问他——
棠韫和走下楼,书房的门还开着。
她走到门口。
书房里没人。
桌上还摊着文件,电脑屏幕是黑的。她站在门口,盯着那张空椅子。
“Lettie小姐。”
Zoey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转身,看到Zoey站在客厅,手里拿着一个托盘。
“哥哥人呢?”她的声音很哑。
Zoey看了她一眼,大概注意到她红肿的眼睛,但什么都没说。
“棠老先生紧急召回,有项目需要先生立刻处理。”Zoey说,“他半小时前走的,让您早点休息。”
棠韫和愣住了。
他走了。
刚才妈妈在楼上崩溃的时候,他在楼下处理工作。现在妈妈哭完了,她也哭完了,他走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很小。
“应该明天。”Zoey停了一下,“先生走得很急,连行李都没收拾。他让我转告您,他最迟明晚就回来。”
棠韫和呆立在原地,说不出话。
Zoey看她脸色不太好:“Lettie,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了。”她转身往楼上走,脚步飘乎。
回到自己房间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的行李箱被Zoey拿上来了,立在房间角落。
她走到行李箱前打开。
浴衣、簪子、狐狸面具——都还在。她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动作很慢,迭好,放进衣柜。
翻到最后,她看到那件月白色浴衣。
他落在她行李箱里了。
她拿起来,布料上还有他的味道。她闭上眼,把脸埋进浴衣里,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时间显示已经凌晨。
是棠绛宜发来的消息。
她盯着屏幕,一条都没有回复。
坐在床边,脑子里开始自动串联起这几天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妈妈当初同意她去日本的时候,答应得太快了。
当时她还以为是因为有哥哥陪同,妈妈才放心。
现在想想——
妈妈根本没有放心,她在等她露出破绽。
她的手开始发抖。
如果妈妈早就怀疑,那哥哥呢?
妈妈派人跟踪她——这件事哥哥知道吗?
她想起日本那几天,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神社那天,他帮她绑签时那么郑重。
她想起祭典那天,他在河畔从背后抱她,十指相扣——在那么多人面前,毫不避讳。
她以为那是因为他们在日本,远离上海,可以放松。
但如果他知道有人在跟踪呢?
她的呼吸骤然停了。
如果他知道——
那他在日本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故意的。
他知道有人在拍照。
他知道这些照片会被送到妈妈手里。
故意让妈妈看到。
故意让妈妈确认。
他知道妈妈会崩溃、会拿照片质问。
他甚至算好了妈妈质问之后的每一步——妈妈会威胁要把事情说出去,然后他拿出证据让她闭嘴。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里。
包括她。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妈妈会派人跟踪的?
是在日本的时候就知道了?还是更早?
炎热的夏天,棠韫和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神社的签——逢春可期——他说那个愿望和她有关。是真的吗?
祭典河畔,烟火升起的时候,他从背后抱她——那么舍不得放开。是真的吗?
深夜他在和室等她——那些温柔的糖衣背后,他在想什么?
棠韫和分不清了。
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棠绛宜算计过的。
甚至分不清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区别——他可以一边真的爱她,一边算计这一切。也许这两件事在棠绛宜的逻辑里根本不矛盾。
但在她这里——
如果他的爱里可以容纳算计,那这还算爱吗?
如果他可以一边吻她、一边利用她来困住慕云,那他到底爱的是她,还是爱这盘棋里她的位置?
她想不出答案。
她想要的是纯粹的爱,不是包裹在算计里的爱。
她的至亲挚爱。
一个派人跟踪她、用她的前途威胁她。
一个算计一切、用她作为介质利用她。
她被夹在中间,被硬生生撕裂。
眼睛干涩得疼,肿得睁不开,但还是睁着。
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
棠韫和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