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章主任。”方秋芙还有些拘谨。
“叫什么主任咯,叫阿姨就好!”章主任抱着一个绿漆热水壶过来,热气氤氲在办公室里。
壶里是开水,等待水凉下来的间隙,方秋芙简单说起了她这些年的经历,也转告了章主任,她和父母一切都好,很快就会团聚。
章主任拿起她的档案袋重新翻阅。
那里面不仅有苍川县批复的正式调令,还有知青办的接收函、户口迁移证、身份证明。
最令人瞩目的是,每一份文件都盖着鲜红的公章,甚至还有一份来自军区的背书,证明她在下放期间表现优异,且因为“军属家属特殊安置政策”予以优先处理,签名正是傅胜。
“蓉蓉,你这手续办得简直是标杆啊。”章主任拿起那一张张按顺序标好的资料感慨。
从上周开始,他们就正式进入了办理知青返城工作的处理。然而,或许是一开始没有个标的物,最初接待的十几个知青,个个手续都缺这少那,有些甚至连个介绍信格式都不对。
章主任还在感慨,“你这准备得太全了,连就诊期间的病历复印件都有,是你嫁过去那个军官帮你弄的吗?当兵的同志办事就是靠谱。”
方秋芙轻轻应声。
那一张张资料都是赵驰亲自去替她跑的手续,他怕她回家受委屈,恨不得提前就将所有会出现的盘问堵在起始点,让她尽可能畅通无阻。
“蓉蓉你多等我一会儿啊,你这份资料准备得太齐全了,我把资料类别记一下,回头贴在我们街道办的布告栏,这样来办理回城手续的知青同志们也能清楚情况。”
“没关系,我多等等就是。”
“嗯,你喝点水。”
方秋芙抿着热水观察她。
章主任工作很认真,一笔一划记下方秋芙提供的资料类别,期间还不忘轻拿轻放,不敢将手里那份保护妥当的档案纸页折损。
“好,你的手续我马上给你敲章。”
大约等了几分钟,章主任把方秋芙的资料重新放进档案袋,起身递还给她。
“章阿姨,手续没问题的话,我想问问我家的老宅。”方秋芙轻声开口。
章主任手里的动作没停,她找到红章,拿起印泥,分神回答她的问题,“老宅肯定是要还给你们的,这是政策,等我给你敲好章,我带你去拿钥匙。不过……”
她话说到这里,渐渐有些犹豫不忍。
方秋芙猜到了个大概,摇头安慰道,“我知道的,我会有心理准备。”
“是。”章主任把敲好章的凭条递给她,“这个你留好,后面要是寻单位找工作要用到,老宅我们边走边说吧?钥匙在库房,都是前段时间重新找回来的,还能用,你放心。”
库房在弄堂另一个夹角。
两人从屋里走出来,章主任还在给她打预防针。她知晓方家三代人都住在那里,算是从方秋芙爷爷那辈开始的传承。
“那宅子前些年被占来做过染料厂,后来厂子修了新地,又荒废了下来,窗户啊地板啊都被那些不懂事的孩子砸过,里面破败得厉害。”
方秋芙心里一揪,咯噔得难受,缓了几秒才道,“后续我们多上上心,还是能维护。”
章主任替她考虑得更多,“话是这么说,但你总得休息吧?你刚从苍川回来,准备住哪里呢?那房子你现在进去,肯定住得也不舒服。”
方秋芙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早在苍川时,赵驰就与她讨论过,方家在沪市没有亲戚,她此次回城大概率会是第一批,也就是说方秋芙注定要独自在沪市应对各种繁杂的手续,以及家产的维护。
章主任很热心,她边翻箱倒柜,边替她出主意,“你要是觉得住得不舒服,街道可以帮你联系附近的招待所,虽然一天要收个一块两块的,但总归有个像样的地方歇歇脚,你再利用这个时间慢慢来,再加上你这身体……”
“谢谢。”方秋芙朝她摇头,“还是算了,我反正到得早,回头我去商店买床褥子,现在天气也合适,不冷也不会太热,睡在家里的地板也要好过陌生的地方。”
“那样哪里能行呀?女孩睡地上,凉气就是从地板上来的呀,感冒怎么办?”
方秋芙偏着脑袋看着她,语气里那几分苦涩藏也藏不住,“章阿姨,回家……我已经等了十年了,你让我再去陌生的地方睡觉,我真的不太行,哪怕是地板,那也是家啊。”
章主任愣愣地凝视了她许久,叹了口气,转头继续找方宅大门的钥匙。在推开下一个抽屉之前,她还不经意用手指抹了下眼泪。
终于,在其中一个抽屉里,章主任找到了绑有一张卡片纸的钥匙,上面还标注有方宅的门牌地址、占地面积。
她递给方秋芙,语气激动,“来,拿着。阿姨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回家看一眼什么情况,赶紧去买床褥子,等会儿免得下午还要排队。”
“嗯。”方秋芙接过,郑重点头。
匆匆离开街道办,她拎着箱子,一步步走向那条熟悉的里弄。
当那棵巨大的、熟悉的花影映入眼帘时,方秋芙的脚步戛然而止。
那是方家老宅门口的白玉兰。
此时正值春季,花开得正盛。
而更令方秋芙感到意外的是,此时此刻那颗树下正站着一个人。
第104章
方秋芙脚步顿在原地, 不敢置信看向树下穿靛蓝色对襟大褂的老妇人,那人正拿着一把扫帚,弯着腰在树下清扫落花。
她缓缓走过去, 想要看得更清。
那背影她太熟悉了, 生怕是梦境。
树下的老妇人注意到了方秋芙的脚步声, 低着头先问了句,“是谁?”
旋即, 她转身抬头。
一老一少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出声。
“朱妈?”方秋芙试探着唤了一声。
“蓉蓉?是你吗蓉蓉?”
朱妈真名叫朱红,是方秋芙小时候的保姆。方秋芙从出生到十七岁下放,几乎都是在朱妈的怀里长大的。
方秋芙迅速走近,毫不犹豫张开手臂抱住她。老妇人身体猛地一僵, 她用手摸了下那双有些昏花的眼睛,试图再重新看清怀里比她还要高出小半个脑袋的年轻女人。
“蓉蓉!真的是你!”朱妈手里的扫帚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她往前挪了小半步, 反手紧紧搂住了方秋芙,眼泪夺眶而出。
“朱妈!你怎么会在这里?”方秋芙松开了她。当年方家出事,朱妈被赶了出去, 方秋芙记得她给自己写过信, 说她现在住在新区,在厂子里上班,还分了个八平米的小房。
“哎哟我的天爷呀!”朱妈轻轻握住方秋芙的手腕, 舍不得松手, “自打听见风声说知青们可以返城,我每天下了工就过来看看。我想着,就算进不去大门,总得有人扫扫门口的院子吧,万一你们哪天回来了, 别被那些碎瓷片扎了脚。”
朱妈一边哭,一边贪婪地打量着方秋芙。她至今都还记得那个夜晚,她匆匆打包好行李,将一手带大的女孩塞到岑家,离别都来不及多说几句嘱咐的话。
她用手指抚摸她的脸颊,声音难掩哽咽,“也不知道在西北那地方受了多少苦哇?人瘦了……”她光是看见方秋芙的眼神,就足以猜到她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这些年定然经历良多,“变成大姑娘了呀。”
方秋芙轻声安慰她,“我不苦的,我运气很好,这些年没受过什么委屈,下放期间也认识了不少朋友,我还锻炼好了身体,你看。”
说罢,她在树下转了一圈。
“是吧?我现在很健康。”脚步停下,方秋芙发丝还在随风轻扬,“别担心我了。”
“唉——”朱妈重重叹了口气,“蓉蓉你不懂我们老一辈的想法,若是看见从小养大的孩子出落得懂事周全,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欣慰,是心疼啊……不说这些,你拿到钥匙了吗?我去街道办打听过,你们家这个情况是要归还的。”
“拿到了。”方秋芙从兜里掏出那把有些生锈的大门钥匙,“走吧,我们回家。”
她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门锁发出尖锐的干涩声,大门缓缓开启。
饶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方秋芙在走近内院,看清景象时,依旧倒吸了一口凉气。
曾经精致的石子路被挖得坑坑洼洼,院墙上的浮雕被凿得面目全非。那些她曾经在夏夜乘凉的紫藤架只剩下焦黑的断木,地上到处是碎玻璃、烂报纸和干枯的杂草。
“真是造孽啊。”朱妈看得长叹一口气。
“没关系的,慢慢收拾吧,这些年破败的厉害,多花些心思罢了。”方秋芙安慰道。
“说得也是,总归是老宅。”
“是啊,我准备先收拾一个房间出来。”
她没有沉溺在过去,而是利落地挽起袖子,调整了几个来回的呼吸,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两人忙活了大半个下午,总算在二楼方秋芙原来的卧室隔壁,清理出了一个小书房。原本的卧室因为漏雨和满地的碎砖瓦,暂时没法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