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是要出去,你要下令让他们杀了我吗?”姜淮玉却是丝毫无惧色,只是心灰意冷。
萧宸衍低垂着头,眉目沉敛,低声道:“让她走。”
*
回到国公府许久后,姜淮玉还觉得身上瘫软无力,青梅给她端来了饴浆。
“娘子喝些温热的饴糖水,身子会舒服些。”
“让你看笑话了。”姜淮玉接过饴糖水,拿着汤匙慢慢地喝,她的手此刻还微微颤抖。
“娘子别再想这些了,都过去了。”青梅想安抚她,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姜淮玉喝完了甜甜的饴糖水,恢复了些体力,用温热的帕子擦净脸,坐到镜前重新梳妆一番,这才去了如意堂。
晚膳是一家人在如意堂的花厅吃的,萧言岚几个月不见姜淮玉,又想着她以后要嫁人更见不着了,便一个劲儿的给她碗里添菜,让她多吃。
“娘是怕以后煜王能亏待了她,不让她吃好吃的吗?”姜霁书大马金刀靠坐在椅背上,笑道。
“你坐好些。”萧言岚一道犀利的眼锋投过去,姜霁书立马坐端正了些。
萧言岚蹙眉道,“他自是不会亏待淮玉,但咱们自家厨娘做的吃食淮玉还是最喜欢的。”
她也不知今日怎的如此伤怀,只怕是上了些年纪,又一连这么久未见姜淮玉,心底里就无端起了愁思,只怕以后也不知还能见多少面。
姜霁书笑道:“煜王府可不像文阳侯府,没那么多规矩,娘若是舍得,便把厨娘给淮玉带着,煜王又不会说什么。”
萧言岚不理会他,只道:“你大哥他刚好今年要回京述职,他还要主持淮玉的婚事,一应对接礼官、代父受礼、出席大典,哪哪都离不开他,圣人也已经恩准了他早些回来,到时候有你大哥管着你,也省得我操心了。”
闻言,姜霁书立即坐得笔挺,面色肃然,“大哥回来操心淮玉的婚事就好,我有什么好劳烦他操心的。”
上回姜淮玉成亲姜卓川因为边关战事吃紧没有回来,这次隔这么久回来一定会有很多话要对他说。
他待要想个法子求萧言岚别让姜卓川管束自己,却听外头传话来,说是太子来了,要与姜淮玉商谈她与煜王的婚事。
第112章
容峰找到萧宸衍的时候,只见他一个人蜷身坐在殿中漆黑冰冷的圆木柱后,埋头膝上。
一件碧青色锦缎长裙摆在地上,锦缎不知是被撕开了还是怎么的,裂了一长条口子,但铺在他面前的那一整片绣的花样却是十分好看精致,缠枝并蒂莲上一对儿鸳鸯亲密无间。
只是,那鸳鸯身上有数滴鲜红的血,顺着往上看,血滴正顺着他苍白的手腕往下缓慢地滴落。
旁边地上还有一把金灿灿的剪子,剪刃上一抹血迹。
“殿下。”容峰唤了一声。
萧宸衍没有回应。
方才容峰大致从守卫那里了解了情况,知道他和姜淮玉之间似乎是起了一些争执,现在看他这样子,只怕这争执很严重。
容峰心中百转,问道:“殿下,可是姜娘子有什么地方不满意?”
萧宸衍依旧低着头,许久,才淡淡说了句话:“去告诉太子,婚事取消,我明日会去禀了父皇。”
“殿下,婚礼不可取消!”
容峰郑重道:“殿下莫要因为儿女私情而忘了复仇大计,否则我们这么多年的筹谋都将功亏一篑。”
萧宸衍没有说话,他的肩头无声地颤抖了一下,也不知是哭还是笑。
“殿下。”容峰又唤了他一声,十分担忧。
萧宸衍缓缓抬起头来,他垂眼看着手腕上仍在滴血的伤痕。
“你不觉得她穿这裙子会很好看吗?把这锦裙拿去姜淮玉家的绣娘处,让她们把它修好了,到时候一整套送到府上来。”
说话的时候,萧宸衍眼中冰冷沉鹜,映着那沉穆光洁的地砖上的一点烛光,没有一点温度。
他将带血的剪刃在那件碧青色锦缎的袖角上擦了擦,笑了出声,那笑声似嘲似痛,可他冷漠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容峰:“我这就去请太子,让他去一趟国公府。”
*
正是这日夜里,太子萧鸿煊来到了卫国公府,单独约见了姜淮玉。
正厅的门关了,里面只有萧鸿煊和姜淮玉两个人。
萧鸿煊比她年长十岁,他襟怀四海,社稷为念,但经年累月的人心思量、朝局算计令他眉心早早爬上了一道竖立的浅纹,使他脸色看着严肃不少。
萧鸿煊淡然一笑,问道:“这次南下收书之行如何?可还顺利?”
姜淮玉未与他细说路上的事,只是简单答道:“大体是顺利的,收到了不少珍本,也誊抄了许多典籍。我与裴中丞先回来,秘书省其他人走水路回来还需些时间。”
“嗯,”萧鸿煊寒暄了这几句,便直入主题,“孤此次来呢,是想与你谈谈你和三弟的婚事。”
他没有客套恭贺她,因为他知道她并不想成婚。
姜淮玉也觉察出来了,想来他夜里过来,定是萧宸衍已经与他说过了什么。
萧鸿煊道:“三弟对你情深,等了你许多年,孤原是很为你二人高兴的,不论你是因何原因改变了想法不想嫁他,孤想请你先暂且放一放,你们的这桩婚事现在不可取消。”
萧鸿煊微微仰靠在椅背上,两手松松交握搁在腿上,脸上澹然静定,一副运筹帷幄的君王风范。
“为何?”姜淮玉直觉他并不在乎萧宸衍是否幸福,也并不在乎她嫁不嫁他,定是有什么别的缘由一定要继续这桩婚事。
萧鸿煊抬起眼皮看了坐在下首的姜淮玉一眼,若有深意地一笑,“你大哥姜卓川他不仅承袭了卫国公之爵,也是你姜家之长,本应常回来,只是边关还需要他的将领之材才隔了这许久回京一趟。”
姜淮玉不知他忽然提及自家兄长是何用意,但隐隐有不好的感觉。
萧鸿煊拈了茶盏过来,徐徐喝了口茶,又道:“此次因着你的大婚礼仪,姜卓川会提前回来,算来此时他已经启程赶回长安。若是这时候婚事生变,他在路上又收不到消息,他只是奉旨回京述职,可此时离元日还有许久,他一个边关将领擅离驻地、率亲兵私自回京……”
萧鸿煊顿了顿,继续道:“孤自不会责罪于他,只是这满朝文武会如何想,就怕有心人会弹劾他玩忽军务,亦或是,意图不轨。”
萧鸿煊慢条斯理放下茶盏,静静坐着,等姜淮玉听懂他言下之意。
姜淮玉自是听懂了,他这是在拿大哥来威胁自己,只是她不明白他为何要为了萧宸衍的婚事这么做,萧宸衍与她成婚他能得到什么好处么?
话说的够明白了,看姜淮玉的样子也是听懂了,萧鸿煊便笑了笑,离开了国公府。
回到听雪斋,姜淮玉琢磨着萧鸿煊的话,总觉得他们瞒着她在做什么,反正她是不会再去见萧宸衍的,他也不会对她说实话,她该去问一问裴睿,他是太子近臣,或许他知道什么。
翌日,估摸着裴睿往常回到侯府的时辰,姜淮玉让青梅去递了个信儿,约裴睿见面。
原约的是第二日白日见面,可当晚裴睿便来敲了国公府的门。
青梅引裴睿到了内堂暖阁,点了灯烛,便在门口守着不让其他人靠近。
裴睿问道:“你着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两人分坐在窗前榻的两端,姜淮玉在袖中抚着念珠。
方才听闻门前说裴睿来找她,她心中忽然涌出了一种异样的情愫,她写给裴睿的信中,只是说了有件事想明日约他一见,可他大晚上就跑过来了。
她想了想,开口道:“你与太子走得近,你可知为什么他要阻止我退婚?”
裴睿猜到她要问这件事,他原就打算今日来找她。
这段时间他们在外,而姜淮玉的婚事也是才定下不久。他昨日去了宫里才知道太子要借姜淮玉的婚礼,暗中部署宫中以及京畿的防卫,至于他为什么非要用姜卓川,他猜测是萧宸衍的主意。
为的就是今日。
二皇子信王觊觎储君之位已久,他暗中招兵买马随时都有可能借清君侧之名对太子不利。
原本他这次去扬州查盐案主要就是为了打击信王一党的贪蠹高官,削弱信王势力,所以太子需要保护自己,以防他们狗急跳墙背水一战。
他不能将这些秘事告诉姜淮玉,但他更不可能让姜淮玉嫁给萧宸衍。
裴睿问道:“太子具体是如何与你说的?”
姜淮玉便把昨夜太子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裴睿听后,沉默了半晌。
“我要去东宫一趟。”
裴睿片刻不耽误,起身就要走。
姜淮玉便送他到门口。
“不必太担心,我会处理好这事。”裴睿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一把将姜淮玉抱紧。
知道她无论如何也要解除和萧宸衍的婚约,他心中万分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