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三个月最后一日,清晨第一缕天光透过洞府透气孔照入,落在他面前地面,在满地尘埃里,映出一道细长亮痕。
谢明澈终于睁开了眼。
三个月来日夜混沌的罪孽与悔恨,在这道天光里,终于从自我煎熬,凝成一句迟来的道歉。
他缓缓起身,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将沉寂三月的仁义剑背在身后。
石门缓缓开启。
门外石阶上,沈皎皎蜷缩在地,早已哭晕过去,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他垂眸扫过一眼,眸底无半分波澜,足尖一点,化作一道清光,消失在紫霄仙宫山巅。
没有目的地,却又有唯一的目的地。
他要去找冯秋兰。
不是为辩解,不是为挽回,只是要亲自站在她面前,为自己做过的那些混账事,认认真真,道一句歉。
万里之外的无名幽谷,正是春深似海之时。
谷中安神木开得正盛,淡紫色花穗垂满枝头。风一吹,细碎花瓣簌簌飘落,混着宁神清韵,漫满整座山谷。
灵泉顺着石壁淌下,在泉眼处汇成一汪清潭。潭边晒得温软的白玉石台上,于渊半倚着,望向蹲在潭边、以灵木削刻东西的冯秋兰。
三个月时光,足够将一个濒临破碎的人,一点点拼凑回来。
冯秋兰每日以融合琉璃果本源的精血,混着温养神魂的灵草,熬成药汤喂他服下。
夜里他被蛊毒残秽引发的幻境困住,浑身抽搐着撞向石壁时,她便圈住他,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以自身神魂裹住他,将他从无边黑暗中拉回。
他识海中的狂风暴雨未曾停歇,那棵以她为唯一生机的巨树,是她每日以神魂之力滋养,才重新枝繁叶茂,稳稳撑住他濒临溃散的本源。
他身上外伤早已愈合,经脉中蛊毒残秽被涤荡干净,蛟丹上的裂痕,也在琉璃果精血与灵泉滋养下,一点点愈合。
就连被周玲漪生生拔光的牙齿,也早已重新长齐。只是刚长好的那段时日,牙龈总泛着痒意,即便以大乘期修为,也压不住那股钻心麻痒。于渊素来隐忍,怕冯秋兰看了担心,便强忍着,只在她不注意时,偷偷用牙尖磨着玉石边缘。
那日她转身取药,恰好撞见他垂眸,以新长的牙尖一下下蹭着白玉石,眉峰紧蹙,额角绷出青筋。
冯秋兰又心疼又好笑,走上前掰开他的嘴,看着他泛红肿胀的牙龈,指腹轻轻一碰,他立刻温顺下来,像只被顺毛的兽,任由她查看,耳尖还悄悄泛红。
自那以后,她便变着法子为他缓解不适。
寻来谷中最软的安神木,削成薄薄木牌,以清润灵草汁液浸泡三日三夜,咬在口中既能解痒,又不会伤及牙龈。每日熬制的灵粥,都炖得软糯,放至温凉,不刺激牙龈,还带着清甜。夜里他痒得难以入眠,她便将他拢在怀中,让他把脸埋在自己颈窝,轻柔按摩他的下颌,哄孩子一般,一下下顺着他的脊背,直到他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此刻她手中削刻的,正是新做的磨牙木牌。指腹捏着刻刀,动作细致,木牌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绝不会伤到他的唇齿。
于渊的目光,便这般一瞬不瞬地黏在她身上。
从她垂落的眼睫,到她握刀的纤细指尖,再到被风吹起的鬓边碎发,每一处,都被他仔细收进眼底,刻入神魂。
他活了两百余年,前百年在尸山血海中挣扎,后百年被仇恨与执念困住。直至遇见她,才知人间风是暖的,花是香的,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疼惜,是这般滋味。
他正望着,忽然抬眼,看向谷口方向。
那双墨色眸子里,瞬间漫上一层冷戾寒芒。
他神识早已恢复,甚至胜过当年全盛时期。谷口十里之外,那道裹挟着浩然剑气与残存黑气的气息,他闭着眼都认得。
谢明澈来了。
冯秋兰尚未察觉,依旧低头打磨木牌边缘。直到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熟悉力道揽入怀中,跌进一片温热胸膛。
于渊低头,鼻尖蹭过她颈窝,牙尖轻轻咬了咬她泛红的耳垂,声音低哑。
“秋兰,别削了。”
冯秋兰手中刻刀一顿,刚要催动神识探查,便被他按住手。
他抱着她起身,往泉边竹屋走去,脚步沉缓,下颌抵在她发顶,一遍遍轻蹭。
“怎么了?”她面露疑惑。
“夜深了,早点歇息。”他低头吻去落在她脸颊的安神木花瓣,瞳仁中凝着偏执暗潮。
竹屋门被暗泽轻轻合上,窗外安神木花瓣落了满地。晚风卷着清甜花香漫入屋内,缠上两人交缠的呼吸与低低絮语。
谷口禁制外,谢明澈在安神木下站了整整一夜。月白道袍被夜露打湿,沾了满身落英,从深夜到晨光破晓,一动未动。
直至次日清晨,竹屋门被推开。
冯秋兰走在前方,身着简单青色衣裙,长发松松挽起,脖颈间还留着淡淡红痕,眉眼间带着刚醒的慵懒。望见谷口的谢明澈,脸上笑意瞬间敛去,只剩一片冰冷。
于渊跟在她身后,伸臂揽住她腰肢,将她半护在怀中,斜眼扫向谢明澈,墨色眸子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敌意与嘲讽。
谢明澈望着眼前二人,喉间微微发紧。
他定了定神,对着冯秋兰微微躬身,月白道袍衣摆扫过落满花瓣的地面,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歉疚。
“冯姑娘,我今日前来,是专程向你道歉。”
冯秋兰看着他,脸上无半分波澜,甚至连一丝怒意都没有,只有彻骨寒凉。
“谢明澈,你不必与我道歉。”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冰珠砸在青石之上。
她抬手指向紫霄仙宫方向,眼神冷意更甚。
“你该道歉的,是九幽血池中那些被血祭的凡俗百姓,是地下斗兽场里那些被关着等死的无辜修士,是紫霄山巅那数万被你抽干生机的亡魂。”
“他们不是你与沈皎皎师徒情的垫脚石,不是你哄徒弟开心的筹码。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爹娘,有儿女,有想过的日子。你的道歉,他们听不见,也不稀罕,我更不稀罕。”
谢明澈身子微颤,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一句苍白的“是我错了”。
冯秋兰没再看他,转身拉着于渊往回走,连一个多余眼神都吝于给予。
道过歉的谢明澈并未离开,只是在幽谷外最近的镇子住下。每日去往附近山林,寻觅最上乘的灵矿、最罕见的炼器灵材,悄悄放在幽谷禁制之外,不打扰,不靠近,只用这种笨拙方式,一点点弥补过错。
谢明澈到来第三日,仁义剑忽然化作一道清光,冲破谷口禁制,落在安神木下。
莹白剑光散去,谢攸宁的身影凝现。依旧是一身浅蓝道袍,眉眼清疏,只是眉心那道神魂反噬的裂痕,已彻底愈合。
望见谢攸宁,冯秋兰眼中瞬间亮起光芒,快步迎了上去。
两人坐在石桌旁,谢攸宁先对她躬身一礼,脸上带着歉疚。
“抱歉,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她告知冯秋兰,血祭前一月,谢明澈怕她出手阻拦,便以本命剑印设下禁制,封了她化形能力,只留识海对话权限,让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直至血祭过后,谢明澈道心彻底崩碎,剑印禁制才随之松动,她方能重新凝形而出。
冯秋兰闻言,笑着摇头,说不关她的事。
她最记挂的,还是苏宝岑。
那日在紫霄仙宫结界前,苏宝岑为护她,被一剑刺穿肩甲,昏迷不醒。她虽打听到她后来被御兽宗宗主带走,可这几月始终没有消息,心一直悬着。
“不必挂心。”谢攸宁提起苏宝岑,眉梢也带上几分笑意。
“那丫头命大得很。她母亲动用宗门至宝镇兽玉髓为她养伤,不到一月便活蹦乱跳。前阵子还闯到紫霄仙宫,指着沈皎皎的鼻子骂了半个时辰,说要替你报仇,被她娘硬拖了回去。她还托我给你带话,等处理完宗门事务,便来找你喝酒。”
冯秋兰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地。
谢攸宁又与她说起沈皎皎的事。
紫霄上仙走前,特意查过沈皎皎命数。她本应 在五年前身死,是谢明澈耗损百年修为,强行将她从鬼门关拉回。后来又为她背弃道心,血祭生灵,逆天改命,早已触怒天地法则。
上仙临走前,亲手剥离沈皎皎灵根,废去她一身修为,让她成了彻头彻尾的凡人。血祭因果耗光她所有轮回功德,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再无修仙长生之可能,连转世机缘,都渺茫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