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下午茶每隔三十分钟,会播放音乐,请耐心倾听,但不要太投入;请轻声哼唱,但不要记在心中。 】
播放的音乐,是镇魂曲!
这首曲子,是升歌自然而然领悟的天赋,可以让诡怪放下执念,彻底消失。
对于不想消失的诡怪,镇魂曲播放时,恨不得堵着耳朵,生怕沾了晦气。
而对于受够折磨的诡怪,镇魂曲则是唯一解脱的通道。
彼之砒霜,也许我之蜜糖。
唢呐的声音其实很尖锐,但桌子两侧的客人没有清醒的迹象,反而越睡越沉。
它们身上异化的犄角,脖子后凸起的肉瘤,扭来扭去的黑发……都在以飞快的速度消失。
最后终于回到最初的人类形态。
但只是一瞬,客人就如海上泡沫,在白光下破碎。
它们也曾是他们。
他们也曾是同胞。
升歌,
这就是你的想法吗?
这就是你的执念所在吗?
弄清楚这点,现在的怪谈对她也就没用了。
应宴站起身来,抬高声音:
“归去来兮,田园将抚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以往之不谏……升歌,该醒来了。”
尽管规则中两次提到“郁金香公主”,她呼唤的,仍然是本名。
名字的地位极为独特,每个人从一出生就拥有,死亡后也会被刻在墓碑上。
无论在什么形式的污染中,名字都是最后的锚点。
如果所有人都认为升歌是郁金香公主,那她就会成为真正的郁金香公主。
忘记过往,忘记归途,忘记姓名。
永不停歇举办着一场场下午茶。
应宴不知疲惫地喊了一遍又一遍。
昏昏欲睡的客人们,摆满甜品的餐桌,金碧辉煌的宫殿……都化作泡沫,并逐渐合并成一个大泡沫。
荒凉的风静静吹着,镇魂曲始终没有停歇。
巨大泡沫中,有道身影渐渐清晰。
洁白连衣裙在空中展开,郁金香手链熠熠生辉,漆黑长发披散……
仿佛刚刚从美梦醒来,泡沫里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来。
“好久不见,晏晏。”升歌轻喃道。
*
好舒服啊……
像泡在熔融状态的岩浆里,每一缕火焰都被充分照顾到,连灯芯都跟着变软。
又像在人类的桑拿间里,热气腾腾的水雾模糊视线,蒙蔽感知,恨不得变成火焰到处乱窜。
白月月沉浸在美梦中,飘飘乎不知直播为何物。
什么工作,什么老板,都滚一边去!
就这么长睡不起也挺好的……
直到,
“醒醒,再不醒,你这个月工资没了。”
这道冰冷的声音,比全世界的闹钟捆一块的威力都大。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想要看看是谁用零摄氏度的温度说出-10000摄氏度的话来!
映入眼帘的,是青年那张戴着半边面具仍难掩艳丽的脸,薄而红润的唇微启,令焰心都跟着颤了颤。
美丽优越的皮囊下,是一颗黑透的心。
原来是……老板,那没事了。
白月月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带着迷茫,“老板,我怎么睡过去了?”
记忆断片的地方,她还在监视直播的一举一动呢。
见自家员工恢复清醒,青年直起腰,又摊回椅子上,客观评价道:
“你被镇魂曲影响到了,不过不打紧。那是概念曲,只要是诡怪,就必定会被影响。”
白月月用余光暗中观察,问道:“那老板你?”
青年一只手落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懒洋洋道:“原因很简单,我不是诡怪。”
他的眼睛弯了下,那股玩世不恭散去,温和无害的气质凸显出来,像晒着太阳的猫咪。
“你不觉得,我其实和应宴很像吗?”
第174章
啥?白月月的火芯卡顿一瞬,差点不会转了。
这话说的,老板你什么时候把自知之明扔了?
毕竟在人类社会中,朴素的商战还停留在浇死发财树,爬墙偷听商业计划,雇人每隔半个小时拉电闸……
而自家公司,老板潜伏对家几个月,暗搓搓挑拨离间,把对家“销冠”变成自家的;老板将做好的电子病毒投到对家,致使对家破产倒闭;老板……
如此种种,就算她是个没什么道德感的火焰,也不觉得自家老板是好诡(划掉,人)。
但谁让老板虽然不做人事,但待遇是诡界最好:
上二休五,偶尔月假,六小时工作制,工资照常发且业界最高,基本上没加过班。
人类社会目前最良心的企业,也做不到这一步。
白月月早就打定主意,就算老板反派又作死,那也是绝世好老板。
反应完老板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又往回想了一下,诧异道:
“老板,你看着也不像人啊!”
在不同诡怪眼里,人类品种其实差异蛮大。
有的诡怪觉得人是香喷喷的小肉肠,还会放任肉肠跑一会儿,好让味道更劲道;有的诡怪觉得人是甜酥酥的小蛋糕,一口咬下去还会爆汁;有的诡怪觉得……
而她是坚定的厌人派,觉得人就像撒了层螺蛳粉的饼干,咬起来应该嘎吱嘎吱的,但味道顶得难以下咽。
这些描述,放在老板身上,都会显得极为的不搭边。
臭臭的小饼干,硌牙的那种吗?
某位“臭且硌牙小饼干”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闻言只是挑了一下眉。
他语气难得带了点别的意味,说道:“往下看吧,你会懂得。”
从某种意义上,他和应宴是同类人,都可以为了达到目标,牺牲一切。
但是,他们,那些愚蠢忘恩的人,真的值得付出吗?
*
废墟不是个叙旧的好地方,但并不影响久别重逢的两人。
对于这一幕,应宴其实有些意外。
看到这个怪谈游戏时,她就想到了姐姐曾将天赋借给蝴蝶先生的事情。
那天赋最强大的地方,在于记录历史,重现过往。
而重现整个世界的难度太大,成本太高,倒不如以“过去的她”为锚点,将零碎的片段连缀起来。
应宴一路走来,基本上验证了这个猜测。但不知为何,她始终没有看到“过去的自己”。
升歌当时是跟另一支小队下怪谈的,她并没有跟着。
听活着回来的人讲述,那怪谈污染程度极高,不少人陷入到迷失中,理智摇摇欲坠。
是升歌主动透支生命,燃烧灵魂,吹响镇魂曲,唤醒迷失的人,也让整个怪谈的诡怪全部消失。
也就是说,她其实没有机会见升歌最后一面,也没有见过宫殿和下午茶。
到底是猜测出问题了?还是说……
见升歌这件事,发生在直到现在仍然没有恢复的那段缺失记忆中。
应宴心中有了判断,揉了揉脸,尽可能轻松地问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她本意是想知道升歌死后的经历,但提起死亡,很有可能会勾起对方的伤心事,询问不自觉的委婉起来。
见应宴思考完毕,升歌才开口道:
“我死后意识模糊了很长时间,再次清醒,发现自己坐在一条小船上,旁边是拎着酒坛的文人。”
“不知为何,明明他就站在我面前,我却记不住他的脸。”
“只听到他在背‘……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
“再然后,我就陷入到昏迷中,成了拥有一座宫殿和数不清的甜点的郁金香公主……”
升歌清澈明亮的目光转过去,期待道:“我们,赢了吗?”
她被困怪谈很久很久,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
应宴略一停顿,回答道:“快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一切时光回溯后,升歌也会在另一个世界,拥有全新的人生。
她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只是游戏投影而已。
简单说了句,就转移话题。
应宴从背包里掏出本子和笔,将追寻者和录真册说了一遍。
【7、郁金香公主喜欢听故事,请确保整场下午茶,至少讲述一个故事。 】
这条规则虽然没有用上,但也隐隐指向,升歌可能知道些什么。
果然,升歌接过本子,翻了翻先前记录的内容,认真记录起来。
先锋小队的成员都这样,只要有一个需要帮助,其他人就会无私帮助。
她的意识一直陷在半梦半醒的梦境里,唯有讲故事的环节,会完全清醒,静静聆听。
想要解脱的诡怪没有心力去编故事,所以讲的都是亲身经历。
无数段的诡生相互补充,相互佐证,交织在一起,足以拼凑出许多真相。
不到一个小时,录真册里面,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