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师尊不会……”何姣跌坐在地,难以置信地落下泪来。
叶甚实在没忍住,又重新转过头,言语不自觉竖起尖刺:“有什么不可能的?姣姣,你少不更事情窦初开我可以理解,但他为人师做出这事像话吗?你凭什么以为一个大你数轮的老男人会真心待你?是时候擦亮眼辨清楚你们之间的鸿沟,别傻了,人家不会陪你玩什么话本里的纯爱游戏。”
字字诛心,何姣似被刺到痛极,抬起头狠狠剜她一眼。
那眼神她实在熟悉,曾几何时,她被当街拦轿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眼神。
叶甚垂下眸子,心脏仿佛被那记眼刀挖去一块,面上仍硬着心肠把话说完:“你别不信,如果不信,自己去元弼殿找本人问个清楚,便知我所言非虚。”
何姣被说得牙关紧咬,拳头捏到发白。
在地上干坐好一阵子后,她遽然起身,拿起文终剑,一股脑冲出门去。
“这么大雨,伞也忘了拿……唉,我去送吧。”叶甚慢吞吞地捡起那把伞,扶着门迈过门槛半步,远望那道身影被雨兽一口吞没。
偏头瞧见身后的人面色难过,语气歉然道:“恕我方才说话太重,您别见怪。”
何秀秀只是摇头,向她拜谢:“不,叶仙君说得句句在理,是我这个娘当得太失败,这些实话早没跟她讲,现在……还是讲不出口。”
叶甚苦笑。
“但愿她……她师尊能讲得她清醒吧。”
叶甚撑起伞,听闻这声轻叹,脚下一滞,继而步伐匆促地逃离了这片土地。
一走下垚天峰,便看到了同样撑着伞等在山路尽头的月白长衫。
阮誉稍抬起伞,目光清浅隔着凄风冷雨望过来,冲心事重重的来人摊开手,露出他的那颗传音石。
她看出那双眼睛里的了然和无奈。
他亦透过这传音石,听到了一切。
不过她觉得完全没必要多说,她知道他定不会声张。
而他也知道,她知道这点。
无言的默契,是为心照不宣的共识。
这桩难以启齿的秘密,他们永远不会让那人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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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视片刻,阮誉先开口道:“接下来,可要跟去元弼殿看看?”
叶甚往西南望去,那是钺天峰的方向。
她静静远眺那处奇峰峻岭良久,收了心神,转身朝另一方向走去。
“不必了,去泽天门等罢。”
有什么好跟去的?
这对不像师徒的师徒,会发生什么,会说些什么,大抵……还是与自己当年听那人在雪地里回忆的,并无大异。
长夜过半,叶甚一直在泽天门撑伞枯等,而阮誉也在旁边陪着。
夏雨下了又停复又下,两人始终无话,衣摆沾湿却毫步未动。
宛如已过去半生,又宛如只在须臾间,她终于依稀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这边奔来。
忽然莫名生出唏嘘感。
她重生前认识的那个何姣,在这样心碎的夜晚从这里仓皇冲下山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重生后的她,决不能让何姣再度出去。
因为此一下山,可谓是从一处狼窝,跳入了另一处虎穴。
由爱生恨至此复仇心切的何姣,在拦下叶国二皇女轿辇前先遇见并求助的,是大皇子叶无疾。
虽说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鬼,可叶无疾,更非善茬。
纵使叶无疾暂且安稳何姣,助她返回天璇教,暗地里搜集太保罪证,到头来仍贪图美色,二次戕害后甚至想过河拆桥,杀了她独吞证据,好缚住范以棠。
幸亏何姣最后关头留了一手,以赝品掉包了证据,谨慎观望后,才找上自己。
犹记当时自己听完她这番坎坷遭遇后,连连摆手,嗔她未免天真,惨受男子所害,竟还肖想男子大发善心施加援手,岂非是鸡上赶着给黄鼠狼拜年?
不过想想也是,约莫从来没有谁告诉这些不谙世事的少女,比起遇害还继续倚仗男子,其实,女子才是女子最适合的倚仗。
好在何姣醒悟过后,主动成了其余受害者的倚仗,为时不晚。
然而这时的何姣……
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那张脸正渐渐靠近,叶甚却很清楚。
她无法肯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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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姣本就是绝望之下冲动跑出来,一看到有人仿佛早有预见般等在泽天门,顿时再绷不住,身子一软跪倒在她面前。
“叶……叶……姐姐……我……他……”
低头瞅着那副模样,怎么瞅怎么不忍直视,叶甚内心长叹,跟着半跪下来,一手撑伞,另一只手搂过她肩膀,轻轻拍起背好言劝道:“没事,哭出来就好了。”
何姣松开牙关,露出被咬得血迹斑斑的唇,颤抖半天,终是抱住她大哭出声。
“他不要我了……说与我再无瓜葛……”
“他房里居然还有别人……他还说从不止我一个……”
“我好恨……好恨……”
积了一肚子的话酸了巴蔫的,砸得叶甚好生 牙疼,假使换张嘴来说,她定会相当不屑一顾地腹诽,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可怀中娇躯哭得比周遭风雨还凄惨,她唯有耐着性子抚慰,默默受了这等人间疾苦。
尽管为鬼时的自己和为人时的自己,感受大为不同,但在这方面,倒是一如既往地没感觉。
无论是当年抑或是现在,她面对或悲或喜的痴男怨女,都只能感慨一句——果然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不知何姣哭了多久,像是要把毕生泪水一朝流尽,叶甚感觉外裳下的里衣都被哭湿了个透,总算听见她的泣声慢慢微弱下去,身子也不再发抖了。
于是掰过那张小脸,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姣姣你且听着,你恨是应当的,范以棠如此薄幸,枉为本教太保,这些年受他蒙骗者想必多得很,我们总能搜集证据扳倒他。不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揭发他,须先隐忍才是。”
何姣一时怔住,又被眼前那亮到慑人的目光逼回神来,想了想终是点头道:“我明白了,是我冲动了,叶姐姐说得对。”
“如此甚好。我和你言辛师兄都会帮你的,你先别多想,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再谈其它。”叶甚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髻,将伞物归原主,随手捏了个诀凝雨成冰,撑着冰伞转头对阮誉道,“那便麻烦你送姣姣回钺天峰。”
见对方颔首,她尚未来得及松口气,又给人拦腰抱住。
“对不起……之前……是我失控迁怒叶姐姐了,对不起。”何姣埋在她肩窝,低声道歉,“还好……还好有你在,否则天地纵大,却无人助我,谢谢你。”
说完放开叶甚,深鞠一躬,跟着阮誉走了。
不知是否只是错觉,擦身而过的瞬间,她莫名感觉叶甚有些说不出的不对劲,眼底似有骇色隐隐按捺不发。
走出一段,两人将拐过山角,不约而同向泽天门瞟去,可惜刚好被石柱所挡,什么也没看见。
倘若角度再偏一点,他们便会看到,那道身影,依旧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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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甚一直维持着被何姣放开的姿势。
捱至曙光破晓,她才后知后觉迈开步子,往焚天峰缓缓走去。待走回住处,下了整晚的雨早停了,她竟也不记得放下手里的冰伞。
途经那棵梨花树时,叶甚无意抬头,恰赶见了一幅只在书里看过的巧合画面。
夏蝉正伏于树干上,一边高鸣一边畅饮着晨露,浑然未觉有只狭翅螳螂尾随其后欲捕食之,而螳螂亦不知道,还有一只黄雀藏在身后,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她猛然掐碎了冰伞,拈起碎冰准确朝那处飞掷过去,树干被击得上下摇摆,好不容易停下来的时候,已无一只活物。
许久以来内心的怪异感,直到适才何姣无心一语,直到此刻此景,被彻底戳了个通明。
她曾亲眼见识到摞了满桌子的罪证,重生后亲自走了一遭漫长查证路,个中艰难无需多说,以致于不对之处竟被她忽略掉了。
是的,不对。
时间上不对,能力也不对。
按时间仔细推敲,当年的何姣与范以棠决裂后,距离遇到自己,中间撑死最多不过三个月的功夫。
叶无疾的手还没本事伸到这五行山上来,故只能助何姣回山潜伏。
而那些早发生在何姣与范以棠决裂前的破事。
那些连她和阮誉共同辛苦熬了一月的夜才得以清查完毕的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