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伊起身,推开要上前伺候的婢女,自己取过裘袍系上,“咱们也去陆府拜访陆大人一二,梁芙你去么?”
梁芙习武,虽只有十岁,内功修为已是不俗,冰天雪地里也只着夏天的骑装,拿上饼子起身,明白这好友是担心她自己嫉妒得厉害时,有她在身边拉上一把,时刻提醒着,免得有个万一,言行出格。
梁家与严家不同,至少在父亲梁焕眼里,陛下定的人,便是个傻瓜,梁家也会忠贞不二,尽心辅佐。
她与严伊是闺中密友,也知晓好友心结。
严伊的父亲属严家二房,才干平平,秩六百,母亲宁氏前头生了两女,一心只想要儿子,怀上严伊时以为是个男孩,欢天喜地小心养着,补品流水一样吃着喝着,结果生下来依旧是个女儿,加上生产时遭了罪,就恨上了这一胎,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便是女儿抢夺了儿子的投胎运,就谋划着让贴身嬷嬷将女儿带出去,偷偷溺毙了。
只是恰逢麒麟军兵临城下,女帝登基,发了告令,养育不起的婴孩可交于南大营,由南大营抚养,但有弃婴、买卖儿女者,同杀人罪论处。
弃婴自然是无论男婴还是女婴,严母不可能将孩子送去南大营,更不敢丢弃谋害,严伊就这么活下来的。
只不过到底不得严父和宁氏的喜欢,日子过得拮据坎坷,是后来陛下下令建学堂,凡在朝为官的官员,家中儿女满四岁一律送往学堂,严伊很快崭露头角,成绩拔尖,在学堂以及严氏一族里出挑起来,日子才渐渐好了。
这十年提起来不过几句话,但个中艰难磋磨,只有好友自己知道,她与严伊结交的时候,严伊已经是隔壁学舍里的满科第一了。
梁芙掰了一半饼子,递给好友,“你猜小殿下会怎么做?”
严伊拿不准,并不轻易评判。
几人往陆府递了拜帖,一同前往,陆府家道清贫,只一座小宅院,站在门口一眼能看见底,只一个老仆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们进来,笑眯眯把他们引进厅堂里。
“见过太子,给太子见安。”
贺酒正在听陆大人讲解案情疑点,看见自己金质玉相的四个伴读,顿时紧绷了神经,这几天四人给她的感觉,不像是找了四个伴读,而是找了四个老师,四个监工!
贺酒声音少了中气,显得气弱,“爱卿们来了,请……平身,不要多礼。”
谢钦不由偏头抿了抿唇,太子殿下是真的不想见他们。
严伊上前行礼,柔柔一笑,“听说殿下正与陆大人讨论案情,伊伊想旁听一二,殿下会介意吗?”
贺酒只是后背出汗,怕自己做得不好,当真变成狗熊,只不过很快她就发现,压根是她想太多了,陆大人一心只有案情,根本想不到要特意照顾一下她这个太子,其余四个各有所长,很快就各抒己见起来。
谢钦先看的腾城案,“盐商和盐运司虽然一个是商,一个是官,盐运转运令也并不是什么大官,但这个三百秩小官,恰恰能捏住盐商的咽喉,徐氏作为腾城最大的一家盐场,来往货运买卖手续都要由转运署经办,现在徐氏的人出面指正转运官买凶杀人,杀的还是另外一家盐场主事,里面可是有内情?”
贺酒张了张嘴想说话,不过等她酝酿一秒,话已经被严家姐姐接过去了,“我翻阅过岁末官员迁调的名录,开春待迁调腾城的盐运巡查史冯光,家门出自并州太原冯氏,而并州太原冯氏,与徐氏是姻亲关系,所以这一任转运官倒台,徐氏肯定乐见其成,就是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是巧合还是人谋了。”
贺酒连连点头!又不由自主去看旁边的严伊,她可是在卷宗阁翻了两天两夜,把升迁名录,以及相关官员的姻亲户籍都翻看了一遍,才找到蛛丝马迹的,没想到严姐姐竟对这些官员关系如数家珍。
贺酒在心里呼呼,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不愧为上京城双姝之一。
陆言允赞许,断案自然是以证据为准,他也不在官场上走动,但官官相护的事自来稀松平常,所以两个幼学学子担忧的事,也正是他挂心的,已经差人亲自去一趟腾城,避免出现冤案的可能。
严伊察觉到陆先生赞许的目光,不由往身边低头看去,对上一双清澈汪亮的眼睛,里头是明晃晃的惊叹崇拜,立时别过头,耳根和脸颊却不由自主染上了红色。
她也曾有幸在学堂见过陛下,不得不说这个小孩生得与陛下好像!就像一个缩小一版的陛下。
可是陛下小时候是绝对不可能像七殿下这样软弱的。
严伊脊背不由挺得越加笔直,“问题的关键是,共有三十一桩刑决案,甚至有人利用界门作案,要一桩一桩的核查,得花很长时间,假如真的有官员层层相互,能不能查出来还是问题。”
谢钦思忖着,“就算远,也要查,至少要做出查的样子,这样以后若是出了问题,也不会怪罪到太子殿下身上。”
“我堂堂大魏太子,难道只以无功无过为己任么。”
“那严女君你有何高见——”
五人围着案桌,谢钦、严慎已有少年人的模样,高出贺酒三个头不止,梁家姐姐虽然只有九岁,却也是高挑的身形,严伊也高出她两个头,只有贺酒站在堆满卷宗的案桌前,只能露出脑袋。
贺酒往上垫了垫脚,觉得身高是气势和存在感很重要的影响因素,更加坚定了以后要多喝羊奶牛奶,认真习武的决心。
然后便发现身高可能也不一定能决定气势,现在四个人各抒己见,辩来驳去,连陆大人都被排挤在一边去了。
贺酒同陆大人一样,认真听了一会儿,想举手说话。
“爱卿们——”
却因声音太小,气息太弱被淹没在了争吵声中。
梁芙听见了,不由有些忍笑,四处看了看,去取了一张矮凳来放下,抱起小太子殿下,让小太子殿下站在上面。
贺酒脸色爆红,挣扎得厉害,只不过还没挣扎两下,就被放在了凳子上,她知道梁家姐姐是好意,可是这样被臣子抱起来又放下,她太子的威仪都没有了!
毕竟妈妈肯定是不可能有这样的经历的。
本来她就没什么威仪,这下更是要被人以为是个没断奶的孩子了,贺酒不得不叮嘱一声,“还请梁芙姐姐不要抱酒--本殿下自己可以的——”
小孩努力严肃正经,怎奈精致白皙的小脸通红到冒烟,声音又过于软糯气弱,好像这点要求都要商量着来一样,就完全没有太子殿下的气势了。
更何况,她甚至叫她姐姐。
梁芙忍笑忍得辛苦,爽朗应了一声,眼里都是灿亮的光,也不想让严伊再为难她,坦白道,“殿下不必为案件忧心,其实陛下对冤假错案这件事,素来不容情,上下三司都有连带的责任,有铭文条例,出了冤案,赔偿是疑犯损失百二十倍,倘若出了不该出的人命,且是人祸,对官员的惩罚是很重的。”
“几年前出过一起,涉及官员三百余人,按律当斩,多少人求情,陛下不为所动,只怕是少有人敢在这些事上动脑筋。”
“所以殿下不必担心,到时候直接核定通过,也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梁芙说完,其余几人不由都看向小太子。
贺酒摇摇头,“我有一个提议,下发一道政令,便说母亲此次下江淮,将顺道亲查典狱讼巘,另外放出此次刑决核定案件尚有疑点需要重新审查的消息,这样一来,通过观察各方应对,也许能判断出牵连朝廷官员的案件里,是否还有应该疑虑的地方了。”
会堂里一片寂静,从来不怎么开口的严慎猛然抬头,严伊看着站在凳子上也矮自己一个头的小孩,震惊失神。
上三司核验刑决,其实内核查的就是内朝官员是否知法犯法,干预案情真相,放出刑决案件尚有疑点的消息,心里有鬼的人自然就紧张了,再加上有陛下出游巡查的消息,有异动的人自然坐不住。
打了草,惊了蛇,总能露出些马脚。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陆言允看向有些紧张忐忑的小太子,笑着称赞,“太子殿下□□,不过确实需要殿下派人前往案发州郡审查一二,先打出这一棍子,查起来想必就容易很多。”
得到陆大人的认可,贺酒稍稍松了口气,她打算做两手准备,一个是明察,第二个是,派出小棉花团军队,分别尾随原告和被告-------深入原告和被告的生活里,整合两方得来的信息,相信很难能有人避得开小棉花团军队的刺探。
论蹲守、偷听、偷看,没有人能比得过她贺酒酒了。
“这个办法是不是安平王殿下,温大人,或者萧国主教的,更甚至可能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