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伴读,还有暗卫叔叔阿姨们,肯定也看到了她的蠢样子。
贺酒僵了片刻,不断告诉自己是错觉是错觉,没有人注意她,继续慢吞吞往下爬。
空气里传来几声气音,又戛然而止。
小孩穿着宝蓝色衣袍,小官靴,因着身量小,拱在宫墙上,慢慢往下挪,就像一只下树的笨蛋小熊。
严伊偏头噗嗤笑出声,明显察觉墙上的小熊僵住停下,抿抿唇把笑声咽回去了。
贺春春瞥了眼憋笑憋得脸红的女孩,目光暗含警告,贺煎煎挡去她面前,不让她看了。
严伊已经看见小孩红透的耳朵脖颈,知道这个小孩虽然是天下最尊贵的小孩,性子却实在胆小软善,像树洞里的小鸟,能鼓起勇气出宫去看刑法,实在已经是不容易了。
这会儿被几个皇子警告,也并不生气,看着墙上的小熊,只盼望着等皇子们长大了,也能这样待小熊好,否则以小孩这副糯米丸子的脾性,哪里是几个皇子的对手呢。
严伊拨开面前站着的三皇子贺煎煎,把墙上粘着的小熊抱下来,才一抱住,就觉得软乎乎的好小好可爱,有点不想撒手,但明显皇子们已经不高兴了。
严伊把正挣扎着想下去的小孩放到地上,柔声说,“太子殿下小心,不要摔到啦!”
贺酒本来还在想失去的太子尊严,知道伴读姐姐是好意,羞窘消减了很多,磕磕巴巴道了谢,她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自己最近表现异常,引起了哥哥和伴读们的注意,猜到她要去干什么了。
梁芙抱着剑,“走罢,时辰快到了。”
因着是雪天,刑场并没有安置东市,而是在廷尉监,监斩官是廷尉右丞,见太子皇子都来了,慌忙迎出去,苦口婆心劝了一路,劝不动,又忙差人去请安平王殿下。
一口气砍头三十几人,可不是好玩的。
贺春春和贺水水都没有劝阻妹妹,妹妹想成为强大的君王,需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也需要心狠,要是光是看一看便被吓到,日后亲自取人性命,甚至是因故取一些罪行不深,甚至根本没有罪的人的性命,只会更难受。
虽是这么想,但两人还是很紧张,尤其刀斧手就位,砍刀上红绸映衬着满地的雪,红得刺目,妹妹已不由自主僵住了脊背。
贺煎煎下意识想挡住妹妹的视线,被老大拉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贺水水温声劝,“莫要看朝臣现在对小七恭敬,不敢欺瞒,那是因为有母亲,日后小七若想独挡一面,母亲势必放权,君臣关系都是此消彼长,朝官一旦发现小七软弱可欺,胆子就大了,长此以往,必受蒙蔽。”
严伊听了,不由多看了二皇子一眼,心里暗暗拉起了警觉,此子实在聪慧,将来长大了,必定是太子殿下的大威胁。
贺煎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烦躁地摸了摸脑袋,“谁敢糊弄小七,我们弄死他们不就好了。”
贺水水温润地笑,“要是想糊弄小七的是我们自己呢,小七自己强大,以后才不会受任何欺负。”
四位伴读不由都侧目,贺酒本是在做心理建设,听得哥哥的话,转身抱住哥哥,好像汲取到了一点力量,呼呼着松开哥哥站直。
“时辰到,开始了——”
犯人们被押跪在木桩上,虽被红布遮着眼,堵着口鼻,贺酒却能看见每一个人的脸都因恐惧正抖动着,有奋力挣扎的,也有呜嚎求饶的,有想磕头的,极致的恐惧甚至让他们爆发出了能晃动木桩的力量。
砍刀落下,鲜血喷溅,三十一个头颅滚落,监斩官一直注意着案台那边,没听到惊叫,再看那一个一个小孩,都面色如常镇定无比,心里纳罕,不由也钦佩。
尤其年纪最小的小太子,竟是连眼睛也没眨一下。
第75章
腿像灌了铅一样, 僵到挪不了一步,身体里的血液似乎被抽干,眼前被血红色填满, 天在旋转, 地也在旋转。
贺酒牢记自己是太子,不能胆小懦弱,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十恶不赦的坏蛋, 大约数到一百遍, 抬脚迈步,靴子踏进雪地里,像是踩进血池里, 想缩回去, 看见伴读和皇兄们都面色如常,藏在小风氅里的拳头紧紧握住, 脚步尽量迈得大一些, 跨出了廷尉府。
伴读们行礼告退,贺酒目送他们离开, 想有什么办法能锻炼自己的胆子。
天上下着鹅毛大雪, 想起后头廷尉府刑场里滚落的人头, 她想拔腿就跑, 但是腿却不听使唤, 一动也不能动。
好在现在只有哥哥们在,贺酒拼尽全力深呼吸着不要去幻想被鲜血淹没的场景,埋头抬脚,想大步往前走,却是一脚踩空,摔进雪地里。
“小七——”
几个小少年上前, 把摔进雪地里的妹妹扶起来,贺水水用袖子给妹妹擦脸上的雪渍,贺煎煎解下自己的风袍换给小七,“这廷尉府的臣子也太懈怠了,连门前的雪也不铲掉,害小七摔倒!”
贺酒听着哥哥无理取闹,被逗笑,手指暖和了一些,看着目带担忧却一句话不提的哥哥们,心脏里暖呼呼的,哥哥们肯定看出来她是害怕,但是又顾虑她的自信心,没有询问。
贺酒去牵煎煎哥哥的手,“哥哥不害怕吗?”
贺煎煎拍拍胸脯,“哥哥们十二岁,已经长大了,等小七长到十二岁,就不会在怕了,现在小七还这么小呢。”
贺酒握着的拳头又紧了紧,她是不是天生就是废物,因为她其实已经十二岁了,比哥哥们还多出了六年。
贺茶茶抱臂看着,忽而偏头干呕咳嗽,等所有人都看他,他才一把抱住贺白白的脖颈,“那血淋淋的脑袋吓死人了,我腿软走不动,老四背我回去。”
贺酒睁大眼睛,跑上前去前茶茶哥哥的手,“哥哥不要害怕,他们都是罪 无可赦的人,如果刑法不能执行,那么世间作恶的人会越来越多,没有人行善了。”
贺茶茶被软乎乎的小手牵着,有些不自在,看着小孩清澈的目光,到底没甩开,只给贺春春递了个眼神,又想教育这小孩两句,虽说他是认为母亲不应当让这么小的小崽接触这么血腥的事,但小崽子也太好骗了,这也能信。
但信了也好,瞧着比刚才有精神多了。
贺春春在妹妹跟前蹲下,“雪下大了,小七上来,哥哥背你回去。”
贺酒哪里肯,只一手牵着一个哥哥,回宫后被山蓝叔叔云锦姐姐照顾着沐浴完,先把今天该看的奏疏看完,分出需要商议的,不需要商议的,天已经黑透了。
今天沐浴时她只敢站在水桶边,闭着眼睛,一手握着妈妈用过的毛笔,一手用巾帕擦一擦身体,连看了三遍奏疏,才把奏疏的内容真正看进心里,认真看完,等云锦姐姐她们都退下睡了,便再也忍不住,一下窜进被窝里,紧紧抱住妈妈的外袍,她现在住在中正楼,睡的是妈妈的床,被妈妈身上淡淡好闻的香气包裹住,一直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似乎也褪去了。
脑袋有些晕晕的,不知道妈妈现在在哪里,昏昏沉沉要睡了,梦里面血骷髅头从远处滚来,堆积成山,从脖颈断口里流出的鲜血泡进水池里,慢慢上升,蔓延到了池子外面,把雪地染红。
是梦!
快点醒来!
贺酒挣扎着想醒,醒不过来,一直跑一直跑,摔在雪地里,被血骷髅追上,血水漫过她的脚趾,脚踝,膝盖,让她抬不起脚,满过腰腹时,挤压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喘不过气来,没过脖颈,她紧紧闭着嘴巴,那血水还是钻进她的身体里,她窒息,喘不上气来。
是梦,不会是真的,贺酒拼命想醒来,醒不过来,想分出小棉花团去寻哥哥,和哥哥一起睡,控制不了精神力。
“妈妈,妈妈……”
“殿下,殿下——”
云锦披着衣衫,轻唤了两声,并不敢伸手去推梦魇住的小孩,只见小孩脸色苍白,脖颈上都是汗,探手试了试,被额上滚烫的温度烫到,焦急地连唤了两声,顾不得其他,疾步出去,“快来人——快请医正,小殿下起热了——”
整个中正楼顷刻便点上了灯,灯火通明,贺铁衣闪进内殿,试了试小孩额头的温度,紧蹙了眉心,将小孩扶起来一些,掌心托着小孩后背,传送内劲,暗阁暗卫的内功心法与陛下同出一源,能缓轻疼痛。
贺酒感知到了血脉里的暖意,以为是妈妈,竟也一下挣开了沉重的眼皮,睁开眼一刹那发现不是妈妈,心里被巨大的失落填满,身体痛得受不了,要妈妈,要妈妈抱抱她。
贺酒挣脱出小棉花团要去找妈妈,挣出的竟全都是血红色的血骷髅头,被吓得心脏停止,惊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