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的、凉滋滋的,将坐在大殿的这股闷热都给驱散的一干二净。
蜜饯只有两样,蜜红果、蜜枣仁,合装在一个小方碟上, 摆在点心旁。
鲜果则盛在一只缠枝莲纹小果盆里,荔枝、龙眼、鲜桃、樱桃四色相间,粉、黄、红白错落,还隐隐带着刚才冰窖里取出的凉气。
谢安这一席旁,相邻的便是吏部尚书张谨同与刑部尚书李秉文,二人素来交情深厚,此时还未正式开宴,于是便坐着低声闲谈。
张谨同捻着胡须,先开口:“听说今年千秋宴,不是御膳房总厨掌勺,倒是请了位宫外的厨娘,你可有风闻?”
李秉文微微挑眉:“哦?竟有此事?宫里面御厨高手如云,还需从外头请人?倒是稀奇。”
“我也是今早听内监说的,”张谨同笑道,“据说是今年天下鲜食大赛的头名,陛下亲点的。”
天下鲜食比赛的期间正是两个部门最为忙碌的时候,他们为了公务都要忙的脚不沾地了,所以根本就没有关注今年这场赛事。
两人正说着,宫人已将冷菜、点心、果盘一一摆妥,矮长案上瞬间琳琅满目。
张谨同目光先被那盘酱牛肉吸引,肉片厚薄均匀,纹理清晰,卤汁亮润,他下意识伸筷,夹了一片送入口中。
只一嚼,他便顿住了。
牛肉酥而不烂,筋肉分明,卤香深深浸进每一丝肌理,咸香中带着淡淡回甘,不柴不腻,越嚼越有味。
他忍不住再次夹起一片酱牛肉,沾这旁边的一小碟蒜泥,这次入口跟刚刚完全不同,蒜泥彻底激发了酱牛肉的卤香,蒜泥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居然一点都不辣口,反而香的不行。
他一时忘了回话,只顾着细细品味,眉眼间全是满足。
李秉文见他半天不吭声,偏头一瞧,见他对着凉菜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朗声低笑:“谨同,你这是怎么了?府上可是入不敷出,还是嫂夫人苛待你了?怎几道凉菜就让你这般沉醉?”
张谨同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嚼完才开口:“懂什么,你自己不尝,少在这打趣,不吃就把你那份也给我。”
说着便要伸筷去夹他案上的菜。
李秉文觉得蹊跷,连忙护住:“哎哎哎,别抢啊,你吃你自己的。”
见张谨同吃的香,他也拿起了筷子。
他的视线在案桌上一扫,目光一转,落在了盐水鹅肝上。
那鹅肝切得方方正正,粉润细腻,码在白瓷碟中,边上衬着两片香菜味,简简单单,却看着极其诱人。
他夹起一块,轻轻一抿。
鹅肝绵密如膏,几乎一抿就化,盐水调味恰到好处,没有半分腥气,只留一股清鲜醇厚,软嫩不腻,凉丝丝的口感在舌尖散开。
李秉文眼睛微微一亮,脸上的戏谑渐渐收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艳之色。
张谨同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如何?现在还觉得我是饿极了?”
李秉文咂了咂嘴,叹道:“这位宫外的厨娘,果然有两手。”
谢父看着面前一桌摆得齐齐整整的冷菜,眼底也露出几分赞许。九碟凉菜三三拼成一组,荤素搭配,色彩错落,看着便清爽雅致,没有半分俗艳,单是摆盘,就看得出是用心之人经手。
他的目光从几道凉菜缓缓扫过,最后停在那碟麻油拌蕨菜上。
不似酱牛肉酱香红亮,也不似鹅肝粉嫩温润,这道菜看着最是朴素,只淡淡黄绿一盘,可一股极清、极柔的芝麻油香,却轻轻袅袅地飘出来,不张扬,却勾得人舌尖微微发紧。
谢父执起筷子,往里一夹。
蕨菜被切得长短齐整,裹着一层极薄的芝麻香油。
他夹起一筷,入口先是微凉,随后香油的醇香在舌尖轻轻散开,蕨菜本身脆嫩爽口,带着一丝山野清鲜,咸淡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杂味,吃着清润解腻,越品越有滋味。
他慢慢嚼完,放下筷子,侧头看向身旁的谢安,微微颔首,满是认可:“这菜看着普通,滋味倒是难得的清爽”
“有空去你那丰乐楼吃上一顿,看看……”谢父话音还没落下,侧头一瞥,正好撞见谢安的神情。
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好像被夸的不是李婉清,而是他自己一般。
谢父一看他儿子这表情,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心里默默嘀咕:都说女儿外向,怎么他家这个儿子更外向呢?还没怎么样呢,心就偏成这样了?
真是看得他有点……辣眼睛。
但谢父面上也只淡淡瞥了一眼,没点破,只端起茶抿了一口,权当没看见自家这颗已经栽进去的白菜。
他管那么多干嘛,人家小姑娘乐不乐意还不知道呢?瞧这样子明显就是他儿子自己单方面的上头了。
时间就在宫殿里的众人或聊天或品菜中度过了,吉时一到,殿内的乐声骤停。
太监总管刘公公上前一步,躬身高声宣唱:“吉时到~恭请皇上、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圣驾~”
声音一落,殿外仪仗先行,内侍宫女分列两侧,垂首恭迎。
皇帝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和仪态端正的皇后一起扶着太后,缓步走入千秋殿。
太后带着正冠,正中间插着一颗东珠,雍容优雅,身后跟着一众近侍,气势不凡。
众人闻言齐齐起身。
谢安也随谢父一起快步离席,退至案前的空地上,跟着满殿的权贵一同跪倒在地,高声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声音整齐响亮,震响了整个大殿。
皇帝抬手,虽已年过四十但声音依旧清朗:“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依次起身,归位站定,等皇帝一家坐下后这才一一入坐。
皇帝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殿中,朗声道:“今日太后千秋,国泰民安,乃是天下之福。众卿不必拘谨,开怀畅饮,共贺太后福寿绵长。”
殿内齐声应和。
音乐再次奏响,接着便到了皇子皇孙、宗亲贵胄敬献寿礼之时。
先是太子,亲手捧着一尊赤金镶玉八仙贺寿摆件,上前躬身跪拜:“儿臣恭祝皇祖母圣体安康,千秋长乐。”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极轻的赞叹:“太子这份礼真是大手笔,这玉一看就是上等和田玉。”
“毕竟是太子,献礼自然要压得住场面。”
“也是给皇家撑脸面,寻常人可比不得。”
二皇子紧跟着奉上千年老山参,装在紫檀嵌螺的钿匣中,一看便是难得的珍品。
有大臣低声议论:“这老参至少上百年,寻常太医馆都难寻,二皇子但是有心了。”
三皇子献上的是一幅丈余《百寿图》长卷,一笔一画皆是亲笔。
旁人便笑道:“三皇子文采好,这心意最是难得。”
但也有人腹诽:笔墨虽雅,论贵重却比前两位差了些,不过是讨个巧心意罢了。
再往后,宗室王爷们有的献翡翠如意,有的献万年松盆景,有的献织金寿纹锦缎。
宗室子弟也紧随其后,有献东海珊瑚的,有献百福图的,还有的献上了数十盆的菊花,主打一个以量取胜,内侍们有条不紊地接过寿礼,一一呈到太后面前过目。
太后端坐其上,面带笑意,时不时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地勉励几句,殿内一派祥和喜庆之气。
谢安坐在席中,心神却轻轻飘向了后方,他在想,此刻的李婉清,应该正在御膳房忙着吧?
御膳房里的确很忙,现在早已是一副热火朝天,一片忙得脚不沾地的景象。
李婉清却半点不乱,守在最靠里的一口大瓮前,目不转睛盯着灶火。
灶火温吞,瓮里的汤汁早已咕嘟作响,鲜气一点点从煲缝里漫出来,先是鸡肉的醇香,再是海味的清鲜,混着火腿的咸香,层层递进,渐渐填满了整个御厨房。
炖到中途,她掀开煲盖,用漏勺轻轻撇去上面的浮油,再放入洗净的竹荪,继续慢炖。
从下午开始到现在,已经炖了快三个时辰了,她掀开锅盖,只见汤色呈温润的奶白色,澄澈透亮,八种食材在汤中舒展,老母鸡酥烂脱骨,花胶软糯弹牙,海参滑嫩,干贝鲜甜,竹荪脆嫩,每一样都吸饱了汤汁的鲜醇。
她用漏勺将葱姜捞出,往里面加少许盐调味,没有放很多,但是却将汤的鲜味彻底激发了出来。
她拿起锅铲在里面推了推,让盐巴跟汤更加充分的融合,随后大声朝着侯在一旁的帮公们说:“装盘!”
第164章 蟹肉双笋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