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喊一声“爸”,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
那些年她怨过他、恨他,怨他死得太早,恨他丢下她和母亲两个人。可他和母亲从没怨过她,从没恨过自己是克星灾星。他只是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把活路留给她和母亲,把死路留给自己。
她哭得浑身发抖。
总司令没有安慰她。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窗外的三角梅。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有多久。只记得,哭到没有了泪。
她用手背擦去脸颊的泪水,抬起头。眼里充斥着血丝,眼神却更亮,坚定。
“总司令。”林至简直言,“您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总司令轻声一笑,“聪明。”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到林至简面前。里面是一份合同,用中、理两种文字写成。
林至简低头扫了一眼。是东脉开发的合作协议,甲方是林至简个人,乙方是理甸国防军总司令部。
“你手里的备案证明,有效期二十年。几年之后,东脉的归属重新洗牌。但如果你签了这份协议,二十年之后,优先续约权还在你手里。”
林至简没有立刻看合同内容。她盯着总司令的眼睛。
“您想要什么?”
“j区那条矿脉深处,有伴生的稀有金属。”总司令没有绕弯子,“理甸需要那些金属。军方也需要。你开你的翡翠,我们拿我们的金属。互不干扰。那块m-07也在我手里,我会让人给你送去。”
“m-07怎么……”林至简眼睛瞪大了些。
“是杜钦玛季让赵玄同去吴登温私库里偷来的。也是她一直以赵启山的命,威胁赵玄同按我们的规矩走。”
难怪赵玄同那天看杜钦玛季的眼神不对。
林至简回过神来,翻到合同的最后几页,那里写着具体的分成比例和合作条款。她看得很快,心里快速盘算。
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说,比她预想的要宽松得多。
“签了这份协议,你就是军方认可的合作伙伴。”总司令补充了一句,“在理甸,军方认可的人,没人敢动。”
林至简的手指停在签字栏的位置。
她听懂了。这是投名状。她如果不签,依然是那个在理甸没有根基的外来者,手里握着东脉的优先开发权,但随时可能被下一波人吃掉。
她想起赵启山说的话:“林家的光明前途,由你撑起来。”
她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总司令看了一眼签名,点了点头。
“林小姐,有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她说,“那天在j区,下令军车掉头的人,是我。”
林至简怔住了,抬眼盯着她。
“赵玄同不能死在j区。”总司令说得认真,“他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最大的一张牌。他死了,你这辈子都走不出吴登温的阴影。”
恍然间,她记起赵玄同中枪那天晚上,她守在医院走廊里,那句没说出口的念头:如果他死了,我怎么办。
连这个,父亲在十二年前就替她想过了。
林至简攥紧了手里的笔。
总司令看出了她的震惊与困惑,又道:“林小姐,你父亲是我见过最厉害的规则制定者。他死了十年,这盘棋还在按照他设定的规则走。吴登温以为自己在找龙石,实际上不过是条看门狗。山岳以为自己在争矿脉和权力,到头来都是假象。而赵启山才是背后的棋手,也是执行者,严格按照你父亲的规则推进。”
她顿了一下,嘴角一弯。
“这盘棋的规则,从一开始就是为你定的。龙石是这盘棋的终点,你注定会走到这里。”
别人只是这盘棋的棋子,按着林文渊的制定的规则,被赵启山推着走向她。而她可以在棋局上不受约束,自由选择,自由行走。但不管走到哪里,终点永远都是龙石。
原来赵启山对吴登温说的那句:“你只不过是,替正真的主人看门的狗。”是这个意思。
那些人带给她的是恨,但也不是恨,这份恨是林文渊给的,只是恨让她活下去,走到了这里。实际上,林文渊留给她的,是权,是钱,是矿,也是她光明的未来。不过这些东西,需要她翻过无数的山,才能看见。
她恨父亲吗?有过,在他死后,留着她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时候,也有在赵启山说这些规则是给她制定的时候,她觉得被耍了。但现在,她不恨。倒也不是什么想开了,只是当手里握着一切时,过去的那些东西突然就淡了。
过去十年,她失去了很多,现在她又得到了很多。她曾经想做一个掌控全局的人。父亲从没否定过她,只是帮她点燃了这火,让她烧的更旺,把她所有的能力全部发挥出来。
他的爱很残酷,或许不会有人理解,但林至简不会,她知道父亲是在用她喜欢的方式让她成长。
掌控全局就不可能只留在过去,留在那几颗挪不动的棋子上。她要看得更远,就像父亲一样。父亲留给她的东西,能让她站的比他更高,足以带着林家走向巅峰。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燃起了那团热烈的火焰。
“林至简,你比你父亲狠。但你有没有他那种把所有人拉进自己规则里的本事,还得看以后。”总司令道。
林至简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把签好的合同推回她面前。
“我会有的。”
总司令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他们还在等你。”
“嗯。”
林至简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总司令。”
“嗯?”
“您为什么会帮我和我父亲?”她回头。她知道有借有还的道理。
“当你坐在权力的椅子上,自然就会明白了。”
她没再追问,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格子。林至简走在那些光格里,脚步稳稳,背挺得很直。
她走到楼梯口时,杜钦玛季正靠在墙上等她。
“谈完了?”杜钦玛季问。
“谈完了。”
杜钦玛季没有多问,转身带她下楼。
走出那栋小楼时,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那辆黑色军车还停在那里,车子已经启动,排气管喷出淡淡的白烟。
军官拉开车门。林至简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二楼的窗户里,有一个人影站在窗前。
车子驶出铁门,汇入墁德勒傍晚的车流。林至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脸。
林至简睁开眼,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映在她脸上。
矿在山里,山在血里。那血,也是林文渊的血。
她从来不知道,她走的每一步,都是父亲用命铺的路。
车子停在营地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林至简推门下车,夜风裹着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里。
营地里亮着灯。帐篷门口,赵玄同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看见她,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走过去。
林至简走到他面前停下。两人对视了几秒。
“谈了什么?”他问。
林至简摇摇头,没有回答。
她伸手,从他手里拿走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她把杯子还给他,然后绕过他走进帐篷。
赵玄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什么都没有说,他却什么都懂了。他没有追问,跟在她身后,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进去。
林至简坐在行军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赵玄同在她旁边坐下,安静地陪着她。
“赵玄同。”
“嗯。”
“我爸是自己死的。”
赵玄同没有开口。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沉默了许久,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