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方才,阵枢长老来报,护山大阵西南角曾现一丝短暂裂隙。”俞千岱语气转沉,“破阵之力阴邪诡异,绝非寻常修士能为。而在那力量边缘,却附着了一道与你本源灵力同根同源的痕迹。”
徐坠玉若有所思,心中涌起一个猜测,最终恭敬垂眸:“弟子惶恐。据弟子所知,欲破护山大阵,需辅以门派核心簿要,弟子无缘得见。”
俞千岱静默半晌,终是叹了口气,转而看向俞宁,“宁宁,为父方才传讯让你前来,也是为了此事。”
“父亲请讲。”
“那阵法之上,也附着着你的灵息。所以为父才要问你,也要问坠玉。此事,你们可知情?”
俞宁瞥了徐坠玉一眼,疑心是他做的,但仍觉古怪,他为何要去动护山结界?她最终回道:“女儿不知。女儿近日并未去过护山大阵附近,更不曾动用过任何可能损伤大阵的术法。会不会是有人意图构陷?”
俞千岱沉默良久,疲惫摆手:“罢了,宗门自会追查。你们先回吧。宁宁,你脸色不好,好生休息。坠玉,清者自清,亦当谨言慎行。”
*
俞宁心自出殿后,便一言不发,徐坠玉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直到走下长长的台阶,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回廊,他才快走两步,与她并肩。
“宁宁,那阵法裂隙,不是我做的。我曾动用过一些非常规的力量,但我从未想过,也绝不会去破坏护山大阵。那是宗门的根基,也是……你的家。”
俞宁骤然驻足,回身看他。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望着她,写满了无辜。可这副纯真的模样,此刻看在俞宁眼里,却只激起心底一片冰寒,让她觉得凉薄且陌生。
她看了他许久,久到徐坠玉嘴角柔和的笑意几乎都要挂不住。
然后,她缓缓摇头。
“徐坠玉,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信你。”
他欲言,却被俞宁抬手止住。
“你说不是,便不是罢。”她向前逼近一步,字字咬得极重,“我不让白新霁说破,不让父亲深究,甚至替你圆谎,并非信你能掌控那东西,更非默许你与它同流合污!”
俞宁的声音渐高,压抑的怒与惧灼红眼眶:“我只是不想牵连更多人进这乱麻因果!只是还在奢望,或许还有一线机会,能不伤你性命、不毁你神魂,将你从绝路上拉回来!”
“但你那些‘它能被掌控’、‘它很听话’的鬼话,我一个字都不信!魔脉是什么?是至阴至邪、以吞噬和毁灭为本能的东西!你现在觉得它听话,不过是它还没完全长成,还在蛰伏,还在等你更加依赖它,等你彻底放松警惕!等到它反客为主的那一天,徐坠玉,你还是你吗?你拿什么保证?!”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却更利:“总之,在我想出办法之前,我会寸步不离跟着你。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你修炼,我守着,你见人说话,我都要知晓。”
“别再妄想背着我动任何歪念,做任何可能刺激它、壮大它、或伤及旁人之事。除非,你先杀了我。”
她说罢转身,衣袂拂过,头也不回地离去。
徐坠玉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廊角转折处。
见状,怨灵浮起:[寸步不离?她在害怕呢,在试图用这种方式禁锢你、监视你。徐坠玉,你还要忍耐到什么时候?以你如今对我的接纳程度,早已足够将我完全释放,助你真正掌控这力量。届时,莫说这区区鹤归,便是整个修真界,又有何惧?你又何必在她面前,继续扮演这温顺无害的师弟?][你在犹豫什么?舍不得这副虚假的温情?还是……你在和她调情?享受这种被她紧张、被她牢牢看住的滋味?]徐坠玉低声喃喃:“聒噪。”
而后,他抬手,指尖抵在丹田,缓力下压。
“嘘,不要吵。我们如今好歹算是身处一体,宁宁愿意看管着我,你不应该替我高兴吗?”
他伸出指尖,抵唇,轻轻笑了。
第106章
俞宁回到居所时,屋内未点灯烛,只有窗外漏进的淡白月光,朦朦胧胧地铺了一地。
她扶额,感觉头隐隐作痛,像有细针在颅内搅动,故而倚着门框缓了缓,正要唤出灵火照明,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俞宁一怔,立刻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紧紧捂住嘴。
咳嗽声闷在掌心里,震得胸腔生疼。待那阵突如其来的咳喘平复,她才慢慢移开帕子。
月白色的绢面上,几点暗红如墨梅绽开,触目惊心,萦绕不详。
俞宁盯着那血渍,指尖发凉。
天道的因果反噬,终究是来了。她擅自更动命轨,如今报应便从这具肉身开始。
她闭了闭眼,忽听到门扉处传开叩门声,伴随着徐坠玉清冽的少年音色,“宁宁。”
她迅速将染血的帕子折起,压在书案一本旧册下,稳了稳呼吸才道:“进来。”
门被推开,徐坠玉走进来,反手合上门,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的住处。月色在他的肩头滑过一道银弧,又悄然隐入黑暗。
“你来做什么?”俞宁狐疑地看着他,站在原地未动。
徐坠玉径自走到桌边坐下,抬手点亮了桌上的烛台。暖黄的光晕漾开,将他的侧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你不是要看管着我么?”他抬眸看她,眼中掠过戏谑,“不是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可以,我接受。”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所以我搬来了。”
俞宁愣住:“什么?”
徐坠玉不再解释,起身从门外拎进一个包袱,拆开,里头整整齐齐卷着一床素青被褥。他俯身,将那被褥在她床榻边的空地上铺展开来,“东西我都带了,不劳你费心。”
“你——”俞宁回过神,语气染上薄怒,“你这像什么样子?我是要管着你,但也没必要睡在我旁边啊,你可以去旁边的厢房,距离很近,也不妨碍我看管你。”
徐坠玉已跪坐在铺好的被褥上,闻言仰起脸看她。烛光在他眼底跳跃,让那双银灰色眼眸显出几分柔软。
“在幻境中,不也是这样么?”他轻声说,唇角微弯,“你生病的时候,为师可是在你床边彻夜不眠地守着。”
“为师”二字落进耳中,俞宁面上的表情凝滞。
太久不曾在现实中听到这个称呼了,恍若隔世。
她看着眼前这个跪坐在她床边的少年。他还是徐坠玉,却又不是她记忆里的徐坠玉。他尚未恢复前世记忆,他唤她“宁宁”而非“宁儿”,眼中没有师长对弟子的慈和,只有执拗的缱绻爱意。
“你……”俞宁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罢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他解开发髻。青丝如瀑垂落,掩住了她此刻复杂的神情。
“躺下吧。”她说,“我准备熄灯了。”
烛火被灵力掐灭的瞬间,室内陷入黑暗。俞宁侧身躺下,面朝墙壁。身后传来徐坠玉躺下的窸窣声,接着是绵长的呼吸。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徐坠玉的声音突兀响起,很轻,“上一世的我……是个怎样的人?”
俞宁的睫毛颤了颤。
黑暗中,前世画面纷至沓来——山涧处的晨钟暮鼓,师尊书房里常年不散的墨香,他教她握笔时掌心温热的触感,她练剑失误时他无奈的摇头……
那些蒙尘的旧事,忽然都鲜活了。
“是个光风霁月之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很温和,永远含笑。”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是么?”徐坠玉语气平淡,“可我总觉得,你在骗我。”
俞宁没说话。
“我很清楚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他继续道,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虽然还没想起前尘,但能猜到。上辈子那副模样,恐怕是装的吧?”
俞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是装的吗?
前世师尊待人接物永远温润如玉,宗门上下无人不赞他“谦谦君子,温良恭俭”。
可她也不是没有察觉,那几个莫名消失的弟子,还有他偶尔眸中转瞬即逝的冷意。
可那时她不敢深想。那是她敬之重之的师尊,她怎敢妄自揣测?
“你问这个问题干什么?是想起什么了吗?”她低声说。
徐坠玉沉默片刻。
“因为我很好奇。”他慢慢道,“我如今回想起,在幻境中,你会怕我。”
“在第一重幻境,我是你师父,幻境赋予你的认知里,我对你极好。你应当也这么觉得。可我看得出来,有些时候,你在躲。”
“每当我靠近,你的身体会僵硬。哪怕只是替你理理衣襟,你也会下意识退半步。在你的视角里,你对我很黏,看戏都要挨着我坐,只是那是幻境强加给你的举动,你不得不从。而在那些幻境控制不到的缝隙里,你只想逃开。”
“俞宁,”他唤她的名字,一字一顿,“上辈子的我,对你做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