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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楼位于宗门东侧,是一座七层高的木构楼阁,飞檐斗拱,古朴庄严,檐角处的铜铃在微风里发出清越悠远的声响。
俞宁带着徐坠玉踏入一楼时,守阁长老正倚在柜台后打盹。听到脚步声,他掀起眼皮瞥了一眼,见是俞宁,又懒洋洋地合上眼。
“三楼以下随意,四楼以上需令牌。”老者含糊道,“别弄乱典籍。”
俞宁颔首,往楼梯走去。
藏书楼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墨香。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整齐排列,架上典籍卷帙浩繁,有些书脊上的字迹都已模糊不清。
“从哪儿找起?”徐坠玉问。
俞宁早有打算:“先去三层‘异闻怪志’区。魔脉记载稀少,正史典籍未必有,野史杂谈里或许能寻到蛛丝马迹。”
两人上了三楼。这一层比下面更安静,几乎无人。俞宁径直走到最里侧的区域,开始一排排翻阅。
时间在翻书声中悄然流逝。
窗外日影渐移,从东窗挪到西窗。俞宁看得专注,不时提笔在随身携带的纸笺上记录。徐坠玉起初还陪着她翻找,后来便倚在窗边,静静看她。
阳光透过窗纸,在她侧脸上投下浅淡的光晕。她蹙眉思索时,会无意识咬住笔杆,看到有用信息时,眼睛会微微发亮。那样专注的神情,让徐坠玉想起幻境里,她学医书时,也是这副模样。
“找到了吗?”他轻声道。
俞宁摇头,眉宇间浮起倦色:“记载太零碎了。有说魔脉乃上古魔族遗种,有说它是怨气凝聚,还有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说它是活的,会择主而栖,一旦寄生,除非宿主身死魂消,否则无法剥离。”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徐坠玉却没什么反应,只问:“那有说它如何控制宿主吗?”
俞宁翻过一页,指着某段文字:“这里写,魔脉噬情,以宿主执念为食。执念越深,魔脉越强,最终,宿主心神会被逐步侵蚀,沦为只知满足魔脉欲望的傀儡。”
她抬头看徐坠玉,眼神复杂:“你的执念是什么?”
徐坠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猜?”
俞宁没心思猜。她合上书,揉了揉眉心。从早上开始,头就隐隐作痛,此刻在昏暗光线下看了太久书,痛感更明显了。
“不舒服?”徐坠玉注意到她脸色发白。
“没事。”俞宁摆摆手,正要继续翻找,喉咙却突然一痒。
她急忙背过身,掏出手帕捂住嘴。闷咳几声后,帕子上又多了几点暗红。
徐坠玉眼神一凝。
“俞宁。”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只是看书久了,有点上火。”俞宁迅速收起帕子,强作镇定,“我们继续找。”
徐坠玉却上前一步,握住她手腕,力道不容挣脱。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咳血的?”
俞宁想抽回手,却没成功。
“今早。”她最终坦白,“可能是……天道反噬。”
徐坠玉瞳孔微缩。
“因为我?”
“不全是。”俞宁摇头,“是我自己干涉了因果。在幻境里,我不该说破魔脉之事,更不该让白新霁他们知晓……”
“所以你要一个人扛着?”徐坠玉打断她,“俞宁,你凭什么觉得,所有事都该你一个人承担?”
俞宁愣住。
她从未见过徐坠玉这样——不是平日那种温顺的、纯良的、带着点戏谑的模样,而是真正动了怒。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徐坠玉深吸一口气,松开手,退后半步。
“抱歉。”他别开视线,“我只是……不想看你这样。”
“先前的话,是我说重了。宁宁,你记好了,你不欠我什么。从来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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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炼剑阁。
奚珹坐在铸剑炉前,慢条斯理地打磨一柄长剑。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若有所思的神情。
“少阁主。”门外有弟子低声禀报,“白殿下来了。”
奚珹淡淡吩咐:“让他进来。”
不消片刻,白新霁悠然踏入,锦衣玉带,笑意盈然。他在奚珹面前站定,直白开口:“奚公子,要不要与我合作啊?”
“合作?“奚珹动作未停,“此话何意?”
“奚公子非要让我将话说全吗?”白新霁寻了把椅子,撩袍坐下,他微微倾身:“护山大阵西南角的裂隙,不是你做的吗?”
奚珹闻言,挑眉:“我做的?殿下这般揣测,可有证据?”
“听你这番回答,看来我是猜对了。”白新霁支颐,好整以暇,“有些时候并不需要确凿证据,只需要凭感觉敲定结果就好了。至于证据嘛……若真需要,布设一下,于我而言,并不算难,不是吗?”
奚珹将长剑搁在架上,拿起布巾缓缓擦拭手指,沉默片刻。
“徐坠玉身上的魔脉,你也知道了吧。我在幻境中,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白新霁不紧不慢地抛出真正的目的,“怎么样,要不要合作?各取所需。”
奚珹知晓他的意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怎么做呢?杀了他吗?那倒是干净。”
“不,那样多无趣。”白新霁摇头,笑容加深,“我要让他失去对魔脉的管控,让他在所有人面前彻底暴露,让他身不由己地伤害许多人,让俞宁再也没有办法包庇他,维护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我要让俞宁,恨他。”
炉火噼啪作响,爆出一串火星,映在他幽深的眼底,跳跃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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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楼内,俞宁终于在一本残破的古籍里,翻到了一段有用记载。
“《北荒异物志》残卷……”她轻声念出书名,指尖划过发黄纸页上的字迹,“‘魔脉者,非魔非妖,乃执念所化无形之物。可寄生,可繁衍,可……转移。’”她心跳加快,继续往下看。
“‘转移之法有二。其一,宿主身死,魔脉另择新主;其二,以情丝为引,渡魔脉于钟情之人身。然此法凶险,受者若情意不坚,必遭反噬,神魂俱灭。’”俞宁的手停在“情丝”二字上。
昨夜徐坠玉的话,忽然在耳边回响——“不会是情丝长出来了吧?”
她怔怔盯着那两个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如果魔脉真的可以靠情丝来转移,那徐坠玉昨夜问她那些问题,反复试探她是否有情丝,是否对他动心……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试探这种可能性?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方法?他究竟想做什么?
“找到什么了?”
徐坠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温和依旧,却让俞宁悚然一惊,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没、没什么。”她转过身,将古籍塞回书架,“都是些没用的记载。”
徐坠玉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是吗?”徐坠玉缓慢道:“看宁宁这副样子,这记载,并不像你所说的那般无用呢。”
第108章
徐坠玉的手扣住俞宁的手腕。她的腕骨伶仃,肌肤微凉,在他的掌心轻轻一颤,像振翅欲逃的蝶。
他伸手去取那本被俞宁匆忙掩住的书,她却立刻抬手格挡,动作间带出仓皇。
这反应取悦了他,心底升腾起某种晦暗的念头,可与此同时,心尖却像被细针无声扎过。
他意识到,俞宁在防着他。
“宁宁。”
徐坠玉轻笑出声,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顺势压在身后的书架上。
木架闷响,震落一层薄薄的尘埃,在昏黄的光里浮沉飘旋。他俯身靠近,鼻尖几乎碰上她的,暧昧的吐息彼此交融,他能清晰看见她的瞳孔中映出的自己,也看清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你这样……”他刻意放慢语速,目光掠过俞宁微微颤抖的唇,“有点欲盖弥彰呢。”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已越过她肩头,自书架深处抽出了那本残旧的《北荒异物志》。俞宁的身体骤然绷紧,却被他牢牢困在双臂与书架之间,动弹不得。
他松开对她的桎梏,后退半步,就着光翻动书页。哗啦声响里,他的视线迅速扫过那些模糊字迹,最终停在记载“情丝引渡”那一段。
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徐坠玉抬眸,看向仍紧贴书架的俞宁,眼底浮起些许涩意:“你觉得,我会害你?”
俞宁唇瓣微动,似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漫起后知后觉的懊恼——她又怎会真的疑他?方才的回避不过是本能反应罢了,如今细想起来,他们共历幻境真假,同渡生死之险,她的内心深处,又何曾真正认定他会将刀刃对准她?
她正想开口解释,徐坠玉却已打断她,他叹了口气,将古籍随意丢在一旁的木架上,上前一步,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