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沅沅转头看向他。她轻轻握着他的手:“你是皇上的亲兄弟, 太子的亲叔叔,而今国事艰难,朝廷里许多事, 还得仰仗你。我希望你能尽心尽力辅佐太子。不光为了我, 也是为了皇上,为了江山社稷。”
赵意低了头:“只要娘娘还用得着臣, 臣自当尽心竭力。”
萧沅沅另外又单独召见了朝中几位重要大臣。经过她的多方试探, 暗中拉拢,很快就争取到了朝中大臣的支持。
她觉得时机成熟了。
很快, 她便以赵贞的名义,拟定了一道诏书。自称身体有恙,无心再料理政务,决意禅位皇太子。她召集群臣到太和殿,当众宣读了诏书。
赵贞而今精神失常, 这件事人尽皆知。这道诏书,很明显就是皇后的意思, 绝不可能是赵贞自己拟定的。然而没有人敢质疑这一点。毕竟眼下除了皇后,谁也见不到赵贞。何况,赵钧本是太子, 由他继位合理合法,谁也说不出毛病来。见陈平王、还有六部的几位重臣都无异议,其他大臣们自然也就无异议了。仅有一两个大臣提出质疑,皇后杀鸡儆猴,当场就免去他的官职,将其流放。
钦天监择了吉日,随即为新君赶制龙袍,准备登基大典。一切流程,同赵贞当年登基时并无二致。
然而,赵贞并没有参加这场禅让大典。是陈平王代为出面,将那象征着君权的传国玉玺,亲手交到了赵钧的手中。赵钧带领文武官员,前往郊外祭祀天地,又到宗庙告祭祖宗,而后坐在太和殿,接受官员的朝拜。
赵钧登基后的第一次朝会,便是宣布太后垂帘听政。
太后掌管着玉玺和虎符,朝中所有的事,官员任用罢免,军队的戍防调动,皆需经过她。而陈平王总揽军国大政,负责中书省及各部具体事务。
新君登基,时局颇不安定。朝中人心各异,有人图谋造反。州郡时有叛乱,许多地方,百姓因饥起义。大将军陈景拥兵自重,不遵朝命。萧沅沅每天一睁眼,就有数不清的麻烦等着她解决。
赵意时常入宫,陪同她议事。
那段时间,是他们感情最为要好的时候。她每天期盼着他,一见到他眼睛里就是毫不掩饰的高兴。
“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她总是语重心长地说,“若没有你,我真不知怎么办了。”
她的神情特别真挚:“除了你我谁也不相信,只有你能担此大任。”
赵意听她这么说,也不由地心生感动了,越发尽心尽力地帮助她,为她排忧解难。彼此亲密无间。
有时议完事,夜色已十分深沉。她听着帘外的更漏声,道:“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到鸡鸣了。天不亮就要去上早朝,这会儿出宫少说也要半个时辰。我看你今夜太累了,就留在宫中歇息吧。”
赵意低了头,道:“我还是去
前殿朝房里休息吧。”
她走上前,轻轻拉着他的手,靠在他怀里:“你多陪陪我。”
他于是便不忍离去了。
她牵着他的手往床榻去。
好像被无常勾走了魂魄。她牵着他的魂灵,他的**跟随着她,来到床前。
她坐在床上,他也坐在床上。她面对着他,宽衣解带。
他有些怔然。她的动作没有半分的羞涩,或是尴尬难为情,仿佛这一切都是应当的,恰如其分。
仿佛她生来就完全属于他。
她伸手解他的腰带,而后双臂搂抱住他。
他反手亦抱住她,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脸贴着她脸,耳鬓厮磨。
她靠在他怀中,闭上眼:“你留下来陪我吧。”
“太晚了。”他抚着她背,“我留在这里惹人闲话。”
她说:“我舍不得你。”
“你睡吧,你睡着我再走。”
他挪过枕头,服侍她躺好。他坐在她脚边,亲手帮她脱了鞋袜,又为她摘掉了鬓边的发簪,拿被子给她盖在身上。
他坐在那,也不走,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脸颊和头发。
她目光静止,恋恋不舍:“我的脚冷。你帮我暖暖脚。”
他起身,去取了只汤婆子来,放在她的脚边,给她捂着。
她说:“我手也冷。”
他又起身,抱了个小手炉来,塞到她手中。
她说:“我身上也冷。”
她侧过身,握住他放在床畔的那只手。
他一动不动,只是手下意识地反握住她的手,又像被刺蛰了一般,突然松开。而后又醒过神来,缓缓地蜷了五指重新握住。
他脸有些发烫。
“你真不来吗?”她问。
他伸手给她掖了掖被,道:“快睡吧,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到时候就更睡不成了。”
赵意等她睡着,这才离开,回到朝房,处理白日未处理完的公务。直到寅时,才连忙梳洗更衣,前去太和殿上朝。
有时,她夜里突然做了噩梦,于是急忙召他入宫。他一进门,她就奔了上来。她赤着脚,披散着头发,身上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寝衣。
她扑到他怀里,伸出双手,紧紧环抱住他腰,闭上双眼,脸埋入他的怀中。
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
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嗅着彼此衣服上的香味。
他忽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勒紧了胳膊,抱住她往床上去。他将她放置在枕上,身体压上去,嘴唇热情地吻她,手到腰间解开她的衣带。
他忽然停下,缓缓收回手,坐起身来。
他的脸和脖颈,连带着耳朵全都瞬间变得通红。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全身的血液涌上脸,他感到自己的脸颊在明显的发烫。他不知为何,产生了奇异的尴尬和羞耻。
他静静坐了一会,心潮渐渐平复下来。
他退缩了,她又直起身,搂住他的脖颈,唇舌和他相接。
他倒在被褥间,床帐也随之落了下来。
这种感觉,于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快乐,更像是一种酷刑。他沉溺在她的怀抱中,同她亲吻,肌肤相贴手足相缠,彼此毫无间隙。他心中并未觉得这是爱情,只是认为自己被美色所误。他只是对她投降了,她用美貌和爱情引诱他,用权力的鞭子胁迫抽打他,使他不得不投降。
他俯首称臣,拜倒在她裙下,以求和平。
他无数次想要尝试,然而却始终做不到最后一步。
他心中有太多的担忧和顾虑,像一根绳索牢牢地捆缚住他。他没有勇气亵渎她,也无法在她面前袒露自己的欲望。他觉得这一切袒露出来都太丑陋。每当他想彻底放纵自己时,那根绳便会突然牵束住他。他像是一团柴火,反复燃烧起来,又反复熄灭。
他搂着她,睡了一夜。
她总是做梦。
以前她总是梦到死亡,梦到那根刺眼白绫。她梦到赵贞的脸,阴沉,冷酷,没有表情,然后那白绫像毒蛇一样缠绕到她的脖子上。她渐渐地窒息了,失去意识,堕入无边的黑暗和死寂。
她梦见陈平王。
他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厌恶不屑。他在赵贞面前诋毁她,说她的坏话,想要置她于死地。她憎恨、恐惧。她憎恨他那幅完美圣人的样子。他既然是圣人,为何却偏偏对她无情。
她反反复复做这样的梦,在梦中一遍一遍死去。
然而她现在却不做这梦了,又开始做别的梦。
她反复梦见赵贞。
有时候梦见自己少女时,在宫里遇见赵贞。她陪着赵贞一起读书。她不爱读书,功课做的不好,师傅罚她抄书,赵贞悄悄地帮她抄书。
她梦见和他做夫妻。他们之间,也是有快乐的时候的。梦境里是无边无际的春日,桃花、梨花和杏花次第盛开。她在房中午睡,他突然从门内走了进来,坐在床边。他想睡,又睡不着,于是躺在她的身后,伸手挠她的痒痒。
她其实是装睡,他挠她,她噗嗤一声笑了,转过身反挠他。两人在床上打闹起来,他一会将她按倒,一会又被她压在身下。玩着闹着,梦境便成了春梦。
她有时梦见,赵贞带她一起去骑马打猎。
他牵着她的手,两人在园中散着步赏着花,嘴里说着闲话。
有时又梦见他的眼睛。梦里他就那么看着她,面色凝重,一言不发,眼睛里充斥着怨恨和不甘,好像受到了莫大的伤害。她不喜欢这个梦,她不喜欢他的眼神。
她偶尔去看看赵贞。
自从赵钧登基后,赵贞便成为了太上皇,搬进了西苑居住。那是他父亲当年退位后住过的地方。他父亲当年也是死在这里,被太后毒死。西苑很大,但是很空旷,亭台楼阁都生了荒草。西苑外看守森严,苑内却冷清清的,十分萧条。萧沅沅安排了宫人负责洒扫,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赵贞披散着头发。春日里,寒风依旧萧瑟,他站在庭院中,身上穿着薄绸的单衣,呆呆望着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