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近日听说了一些流言。”
他说:“虽然是些无稽之谈,可毕竟影响娘娘的声誉。娘娘而今虽然身为太后,可在世人眼里,您终究还是赵家的媳妇。这种话传出去,对娘娘不利。若是让皇上听见,也难免会多心。娘娘还当三思。”
父亲言里言外地劝诫她,不可太任性。
萧沅沅知道,他说的是她与陈平王的事。
只是而今,她跟陈平王也已经生了嫌隙。父亲去后,她愈发感到闷闷不乐。萧煦陪着她散步,也知道她是为此事担心,便委婉地劝说道:“臣以为,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娘娘何必为此,与皇上不快呢?”
萧沅沅问:“你说,那些大臣,究竟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萧煦道:“娘娘是觉得,有谁在指使他们?皇上,还是陈平王?”
她不说话。
显然,这正是她的担忧。
萧煦道:“臣倒觉得,皇上不会有那个心思。皇上至纯至孝,断不会如此。”
萧沅沅道:“那陈平王呢?”
萧煦道:“臣不知道,不过臣想他也不至于如此。”
萧沅沅心里还是不舒服。她对陈平王这个人,始终很忌讳。
萧沅沅随后又叫来李思,询问他的意见。李思这人,向来性情谨慎,不怎么爱多话的,见她问起,也坦言说道:“其实陈平王说的不错。皇上要见太上皇尽孝,娘娘执意阻拦,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娘娘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同皇上生嫌隙,又让人得了话柄。”
身边的人都这么说,萧沅沅也只能妥协。她意识到这件事,没人会支持她,包括她的父亲和儿子。
萧沅沅同意了赵钧每隔五日去探望他的父亲。
出乎他意料的是,赵贞却并不想见他。赵钧吃了个闭门羹。他见不到父亲,不肯离去,一直在门外站着,站了好几个时辰也没得到召见。直到他第五次站在父亲门口,突然听到吱呀一声,赵贞开门走了出来。
赵钧见到他那意气风发,英俊潇洒的父亲而今疾病缠身,形容消瘦,一副弱柳扶风之态,心中不胜伤心,眼眶都要湿润了。他突然情不自禁哭泣起来。
赵贞的表情却显得不耐烦。他手里拄着根木杖,走到赵钧面前,照着他的腿抽打了一下。
赵钧摸不着头脑,也只得受了,含泪道:“爹爹何故杖责我,是我犯了什么错?”
赵贞道:“我没死,你哭什么?”
赵钧赶紧止了泪:“孩儿没哭,孩儿是见到父亲高兴。”
赵钧见他拄着手杖,连忙上前要搀扶他。
赵贞甩开他的手,说:“我还没有残废,用不着你扶着。”
赵钧说:“爹爹的腿伤还没好,还是让孩儿扶着吧。”
赵贞说:“只是这些日子天冷,有些腿疼罢了。”
赵钧不顾他的反对,还是扶住他的胳膊。
“爹爹为何不见孩儿,是孩儿犯了什么错。”
赵贞说:“我病了。”
赵钧扶着父亲,在山间散步。
他发现,父亲确实有些不济了。他看起来神智清醒,但实际已经非常糊涂。他记错了他的名字,把他当成是另外一个人。他在脑海里杜撰出了另外一个女人作为赵钧的母亲,并且认为这个女人不得宠幸,并且声称皇后在争风吃醋。他还给赵钧杜撰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名字,甚至连小字都杜撰了。赵钧听的云里雾里。他意识到父亲可能是得了妄想症。
他一会非常健谈,说一些他完全听不懂的话。他的记忆也是混乱的,说起一些事,总是张冠李戴。
他自己大约也是知道自己有病,说着说着,突然闭了嘴,一个时辰不发一言。
赵钧意识到,他其实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孱弱。父亲是个骄傲的人。他性子刚硬,即便生了重病,已经不能记事,但也不想让人看出来。
赵钧问他想不想见母亲,赵贞摇了摇头。
赵钧黯然神伤,说:“母亲她不肯来见你,你也不肯见她。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怨恨,孩儿不明白。”
赵贞说:“她脾气太坏了,总是无理取闹,目中无人,又任性妄为。我和她见面便要吵,实在让人心烦。我可万万不要再见到她一眼。”
赵钧问:“难道你们真打算这辈子也不见面了吗?”
赵贞说:“这辈子不见,也没什么不好。”
赵钧觉得父亲很可怜。
他试图要调和父亲和母亲之间的关系。他告诉母亲父亲的病况,劝母亲去看望父亲,然而母亲只是放下手中的书,缓缓站起来,冷眼瞥着他,如同在看傻子。
她什么话也没说,很快便起身去接见大臣。
第144章 亦梦亦真
此后, 陈平王入宫渐少。
他们之间的关系,渐渐疏远了。
赵意总觉得她行事太过,对她的所作所为颇不认同, 而萧沅沅疑心他的忠诚,忌惮他的威望。两人自然生了嫌隙。赵意忽然觉得疲累, 对朝政之事也生出一种倦怠之感。朝堂议事三缄其口,既无意见也不表态。宫中宴会,他也每每称病, 不去参加。一回两回,萧沅沅自然看出来了。他这边回使者说身体不适,那头却在府中同王妃散步赏花, 她又怎会不知?
萧沅沅也不再多说什么。
她不再倚重陈平王, 转而提拔重用李思、崔进等人,遇事便同李、崔等商议。赵意很快就遭到了冷落。
到嘉佑二年, 赵意已经渐渐被排挤出了权力中心。
他是极聪明的人, 早在新君登基之时,就已察觉出时局的变化, 意识自己不受信任。他借口身体不适,自请辞去了摄政王之职。那之后,他便不上朝,深居简出,也再不过问朝廷的事。
不久, 发生了魏阳王谋反一事。很快,魏阳王被下狱, 牵连者甚众,魏阳王因罪论死。次年五月,始平王谋反, 八月,任城王谋反,二王均获死罪。
赵意曾上书,为任城王的两个儿子求情,未获理会。
政治上的失意,使得他愈加的郁郁寡欢。
嘉佑四年,彭州几个郡发生了严重的旱情和瘟疫。赵意自请外任,得到同意,遂出为彭州刺史。
临行前,他写信,想见她一面,未能如愿。萧沅沅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他的求见。赵意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心中失落,也只能离去。
赵意此行轻装简从,没有携带任何家眷。他没有乘车,只是骑马,带了几个贴身随从。就在他刚出城门,抵达城郊时,突然发现有人着了内官服饰,在道旁等候。
他看见是太后身边的宦官,只当是有旨,连忙下马。
“王爷折煞奴婢了。”
为首那内官手执着拂尘,见他要行礼,连忙拦住了他:“奴婢是奉太后之命,特来给王爷送行的。”
赵意心中惶惑,不知她究竟是何意图。
太监用托盘捧着一壶酒,走到他面前,将酒盏斟满。那人含笑道:“这壶酒是太后赏赐。沿途风霜露重,王爷不嫌,饮了这杯酒再走吧。”
赵意脑中突然浮现起她的面容,心情瞬间说不出的酸涩。他眼眶微微红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内官交给他一封书信:“这是太后给王爷的信。太后还让我带句话给王爷,王爷此行,尽管放心前去。王爷的妻小家眷留在京中,太后定会妥善照顾的。你还有什么话,皆可以告诉我,我替你转达。”
赵意摇了摇头,道:“我没有什么话,劳烦替我向皇上和太后问安。”
那人看向他,笑了笑:“如此,那便祝王爷一路顺利。”
赵意振作精神,重新上马。他心神恍惚,魂不守舍,想着心事。走了半日,突然想起怀中的书信,连忙掏了出来,打开一看,上面只写了有八个字,善始善终,善作善成。数月以来紧张不安的心瞬时松弛,同时却又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涩。他将信塞进了信封,重新放回了怀里,打马迎着朝露前行。
萧沅沅去看望了赵贞。
他住的宫殿里,而今摆满了各式榫卯,榫卯、建筑、木车之类,皆是他自己做的。他显然无聊,这几年沉迷此技。萧沅沅进门,见靠窗的桌子上还摆放着一本书,名曰营造法式。赵贞坐在地上,正手拿斧凿,在雕刻着一座初见轮廓的观音像。
她拖着长裙,来到她身旁,寻了个矮凳坐下。
他专心致志地凿刻着,目光不曾有片刻斜视,丝毫没有注意她的到来。萧沅沅静静地坐在那,默默地观看了他半晌。
她的裙子上沾了许多木屑。
许久,见他不理自己,她主动开了口,侧头认真地瞧着他,语气温和地说道:“你还记得我吗?”
赵贞听到她说话,这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扭过头,盯着她看了好久,脸露茫然,狐疑地问道:“你是谁?”
萧沅沅说:“你不认得我了。”
赵贞摇头:“不认得。”接着又开始自己的凿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