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呲,别逗我笑了,那我还长得像秦淮那么帅呢。”
“别吵了别吵了,你们看,报名点就在安达广场,我们市就有!”
一个女同学从人堆里挤进来,看着报纸:“我打算去试试,反正又不要钱,选不上也没什么损失。”
旁边的女同学拉了她一下:“你真去啊?你爸妈知道吗?”
“回去跟他们说呗,知觉影视是大公司,又不是什么骗子,我就去试试。”
“那我也去,你敢去我也敢去!”
“你去干嘛,你五音不全。”
“又没说必须会唱歌,人家启事上写的是‘具备基本表演才艺或有志于影视表演’,我有志啊!”
话落,全班顿时哄堂大笑起来:“是是是,你有志!”
*
某市家属院,客厅里,杨国华坐在沙发上,顺手从旁边的报纸堆里抽出今天的《知觉影视报》翻了起来。
他和妻子周秀芹都是市重点中学的高中老师,杨国华教数学,周秀芹教语文,两口子在教育系统干了快二十几年,优秀学生教出去一批又一批,上北大清华的都有,偏偏自家亲生的儿子,从小就在读书这件事上叫他们操碎了心。
儿子杨白江今年十五岁,按说这个年纪该上高一了,然而事实是这孩子中考都没考上高中。
说起来也是个笑话,两个高中老师,一个教数学一个教语文,教了半辈子学生,自己的儿子愣是教不明白。
杨白江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成绩就稳稳地落在全班倒数,小学六年,语文没及过格,数学最高考过四十七分,杨国华至今记得那张数学试卷,因为这是他儿子小学阶段数学考得的最高分。
周秀芹当时还高兴了一阵,觉得儿子总算有点进步了,结果下一次考试又掉回了二十几分。
两口子安慰自己,孩子只是发育迟,小学成绩差没关系,上了初中开窍就好了。
然而上了初中,三年读下来,杨白江用铁一般的事实证明了他爹妈想多了,他就不是读书的料。
初中三年,年级排名从来没离开过倒数前十,今年中考更是考了个惨不忍睹的分数,别说重点高中了,普通高中的录取线都差了一大截。
更不用说去想中专职高了,这个年代这两个分数线比普通高中还要高,毕竟学手艺更值钱。
杨国华托了关系想让儿子上自己学校的高中部,校长碍于同事情面没有直接拒绝,可分数摆在面前,想操作都没有操作的空间,最后事情没办成,杨白江现在在家待着,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日子过得跟放暑假似的。
两口子为这事愁了整整一个寒假,年都没过好。
亲戚朋友来拜年的时候问起“白江上哪个高中了?”杨国华和周秀芹对视一眼,只能含含糊糊地岔开话题,当老师的孩子考不上高中,说出去都丢人。
“再想想别的出路吧,”大年除夕晚上,周秀芹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里叹了口气道出一个事实,“读书这条路,白江怕是走不通了。”
杨国华那时没吭声,但他心里跟妻子是一样的想法,儿子学习的事他不是没努力过。
小学请过家教,初中请过补课老师,他自己每天晚上也亲自给儿子辅导教学,一道道题掰开了揉碎了讲,儿子听的时候点头如捣蒜,认真诚恳,可一让他写就抓瞎,他们也是没法子了。
他甚至怀疑过儿子是不是智力有问题,偷偷带去医院做过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说孩子挺健康的,就是对文字和数字不敏感。
这话把两口子噎得够呛,不就是说他在学习上没天赋吗。
唯一让他们宽慰的是,杨白江这孩子虽然读书不灵光,长相倒还拿得出手,一米七出头的个子,五官周正,眉目清朗,搁在学校里也算是个显眼的少年,好几个女同学偷偷给他塞过纸条,可这孩子不开窍,常常拿回来给他妈看,惹得周秀芹哭笑不得。
这么多年下来,两夫妻也渐渐看开了,接受了他们的孩子在学习上不行的事实,现在他们也不求孩子有什么大本事,只求他能学会一项本事能养活自己就好了。
杨国华盯着知觉影视报上的海选启事看了半天,把报纸推到周秀芹面前:“你看看这个。”
周秀芹放下手里的毛线活儿,接过报纸低头看了起来:“知觉影视公司……十四岁至二十岁少年少女……拍摄青春题材电视剧集……”
她一字一句地读着,读完抬头看了杨国华一眼,夫妻做了这么多年,两人默契十足:“你想让白江去试试?”
“我是有这个想法,”杨国华直截了当地点头,“你想啊,读书这条路他走不通,这个咱俩都认了,中专他更不可能考得上,哪怕我们能养他,但是孩子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吧?”
周秀芹没说话,她作为母亲,孩子是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她比任何人都着急孩子的前途。
“而且知觉影视这可是大公司,”杨国华接着说道,“全华国最有名的影视公司,有保证,不至于骗人,加上人家海选又不收费,就是去试试,选不上拉倒,可万一选上了呢?对孩子来说也是条出路。”
周秀芹抿了抿嘴:“可白江他也没学过表演啊,啥也不会,去了能行吗?”
杨国华摆了摆手:“人家写的是‘有志于影视表演’,又没说必须科班出身。再说了,你看他模样,五官周正,个子也不矮,在学校里女同学都追着他,就这条件,去海选碰碰运气总行吧?”
周秀芹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怎么这么自信。”
“我实话实说,”杨国华挠了挠头,“白江这孩子,脑子笨是笨了点,可长相这块老天爷没亏待他,好歹也是咱俩的基因,别的咱没把握,至少去站在人堆里不丢人。”
周秀芹被他逗得笑了起来,手里的毛线针戳了一下他:“你倒是脸皮厚。”
笑归笑,两口子慢慢正经起来,周秀芹重新把目光落在报纸上:“安达广场,我们这也有安达广场。”
“嗯,我们隔壁那条街就有一个。”杨国华点头。
“报名要带户口本和近照……”周秀芹想了想,“白江的户口本在柜子里,近照得去照相馆重新拍一张,他以前的照片都是小时候拍的。”
杨国华看她已经在盘算细节了,挑眉:“那你觉得行?”
周秀芹沉吟了好一会儿,身为老师,她对让孩子去当演员这件事其实有些犹豫,在她的观念里,读书上大学才是正路,演戏唱歌终归不太正经。
可话说回来,儿子连高中都考不上,读书这条正路已经走不通了,再死守着念头就是自欺欺人。
“行不行,我们孩子去试试也是多一条路。”
“那我去跟儿子说说,看他愿不愿意。”
杨国华说着站起来走向儿子的房间,敲开门,杨白江正趴在床上听录音机里放的流行歌,一条腿翘在半空中一甩一甩的,看见他爸进来,把录音机声音调小了些:“爸,啥事?”
“过来,客厅坐。”
“哦。”杨白江听了乖乖地从床上爬起来跟着走出来,看见茶几上摊着一份报纸,瞅了一眼:“这什么啊?”
“你自己看。”杨国华把海选启事翻到正面,往儿子面前推了推。
杨白江拿起报纸,嘴里念念有词地读了起来,“知觉影视招人拍戏?”
他读完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倒是挺兴奋的:“就是拍齐天大圣的公司吧?”
“对,就是拍齐天大圣的公司,”杨国华看着儿子,“你看,人家招十四到二十岁的少年少女,你今年正好十五岁,条件符合。”
“爸,你想让我去拍戏?”杨白江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可思议,“我?拍戏?”
“怎么了?你长得又不差。”
杨白江咧开嘴乐了:“真的假的?我能行吗?”
周秀芹插了一句:“先去试试,选不选得上另说,总得出去见见世面。”
“我去!”杨白江拍了一下胸脯,回答得干脆利落,连想都没想,“什么时候去报名?明天就去吗?”
儿子的反应倒是两口子没料到的,平时让他干什么都磨磨蹭蹭的,这次却热情得很,看来孩子不讨厌这事。
杨国华和周秀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个意思,管他能不能选上呢,好歹是个盼头,而且儿子看起来也不排斥。
“后天照相馆开门了先去拍张照片,”周秀芹开口道,“户口本我明天给你翻出来。”
杨白江连连点头,脸上的兴奋劲比过年拿到压岁钱的时候还足,他拿着报纸回了自己房间,录音机也忘了听了,翻来覆去地看海选启事上的每一个字。
周秀芹重新拿起毛线活儿,瞅了一眼儿子的房间开口道:“你看他那高兴劲,读书的时候啥时候见他这么积极过。”
杨国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搁下:“所以说,人各有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