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涓按住心口,连呼了几口气,章秀钟有点担心,“怎么了?”
她摆摆手,虚弱地闭上眼睛,缓缓喘息一会儿,才说:“没事。这今天睡得不好,又有点累……”
章秀钟按她案头电话的某个键:“沈峤?你陪陶小姐提前下班,送她回家休息。”
他再看看她的脸色,“你今晚还有线上会议吗?”
“没有。”
“那刚好,趁着周末这两天不用工作好好休息。注资的事儿也别急,多看看,或者等清泽回来了跟他再商量商量。”
沈峤叫司机开车,陪着陶涓回了家,又等订的餐食来了才告辞,再三跟她确认,“真不需要我留在这陪你吗?”
陶涓勉强微笑,“真不用。我就是得好好睡一觉,睡醒就没事了。”
“那行。我就在顾先生公寓,有事你就叫我,给我发微信也行。”沈峤笑呵呵的,又补充一句,“我每个周五都跟朋友约了一起玩手游,睡得很晚,有事就叫我,别觉得麻烦。”
这天半夜刮起大风,陶涓隐约听见远处不知什么重物落在地上发出巨响,也可能是在她在做梦,又仔细听了听,风雨大作,雨滴打在窗子上,像机关枪子弹。
她想起厨房好像没关窗户,摸黑走去,凉风裹挟着雨丝从窗缝蹿进来,扑在脸上。
关好窗户,她重新回到床上,突然猛地坐起:“我真是糊涂了!”
周测刚回到医生宿舍,手机就响了。
是陶涓。
他接通,“你这个时间不睡觉想干什么?”
“你甭管这些。我问你,你怎么知道良鹿基金是顾清泽的?幕后控制人根本查不出来,你怎么知道是他?”
周测咬咬嘴唇,现在还瞒她干什么呢?她认定他是头沙文猪了。还怕让她知道这些事?
可他又犹豫了几息时间才坦白,“是他自己说的。他去波士顿几个月之后——大概是第二年的一月,给你写了一封电邮。他自己在电邮里说的。他建立了一个投资基金,叫良鹿。”
“那封电邮呢?为什么我从来没看到?”
周测闭着眼睛,咬嘴唇内侧的肉,“因为我把它删了。”破罐子破摔了!
“然后我还把顾清泽邮箱地址加进你的垃圾邮件名单,为了预防他换邮箱,我还预防性加了所有他可能用的邮箱名字,就是不想让他跟你再有任何联系!”
他听见陶涓深长的呼吸,应该是气极了。
微信通话计时整整过了一分钟,陶涓的声音才再次想起,她追问:“他那封邮件里还写了什么?”
周测撒谎:“我不记得了。”
陶涓冷笑,“你不记得了。你再想想呢?”
他突然暴怒,“你现在问这些干什么?有意义吗?不过就是他又说了些让你扎心的话,我怕你看到难受才偷偷删了!”
“哈。你猜我信吗?”她挂断电话。
周测握着手机,颓然坐在地上。
他总说陶涓太善良,太容易轻信,可他也利用过她的善良。
她在方舟第一年,又要学习又要工作,累得要命。有次公共假日,她来医院陪他,生理期肚子疼,他找来止疼药让她吃了在他宿舍睡一会儿。
她电脑开着,跑着程序,他摇摇头,正要去给她接一壶热水,忽然看到电脑右下角弹出邮件提示。
是顾清泽。
鬼使神差,他打开邮件。
也许并不是什么鬼使神差。他看到邮件地址上顾清泽的名字,第一反应是害怕。他怕顾清泽会告诉陶涓他是怎么上门逼宫的,他更怕顾清泽后悔了。
所以,即使再给他一次机会,再给他充足的时间仔细思考,他也还是会打开这封邮件看。
和预想的一样,顾清泽后悔了。
他向陶涓道歉。
他讲他在波士顿的生活,他说他创立了一个叫“良鹿”的基金,说他设计了一个算法用于投资基金,预测股市动向,将来体量足够大没准还能在股市兴风作浪——顾清泽的成语一向用得差强人意,周测记得自己看到这里笑了一下……
最后,他说,他很想她。
每一天。
今天尤其。
周测后来想起来,那一天,应该是顾清泽十八岁的生日。
他写了满满一屏幕思念,却一个字也没提自己是怎么被逼离开的。
第53章 就让这大雨全都落下
沈峤打来电话的时候, 顾清泽正跟沈博容说话。
这孩子还是偷偷来向他求助了。
“你离开家的时候伯母知道吗?”
她点点头,不自觉地拧手指,拧得指节发白,“她是不是已经起疑心了?她先问我‘哈, 顾清泽答应跟你见面?你约的?’听我说是, 就笑了, 笑得有点古怪……”
顾清泽简直担心她再一用力会把手指拧断, 用尽可能沉静的声音说:“别怕,郑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你护照带了吧?”
她立即翻开自己的包, 掏出护照, 打开看了看,再哆哆嗦嗦放回去,拉链拉了几次都没拉好。
顾清泽只当没看到, “等一下你还是跟你家的车走, 然后, 你告诉司机, 要去harvey nichols买点东西,郑纶已经安排了人, 在卖瓷器的地方等你,是一位张小姐,她会陪你去机场。还有, 博容, 我帮你找了一份工作。”
沈博容觉得自己又要吐了, 她极力按捺住,“是、是什么、工作?”在超市收银?在咖啡店当员工?后厨洗碗?
她爸妈总是说,她一个学美术的, 如果不是家里安排,能干什么体面工作?她能找到的工作,工资付了房租就不够吃的,最终还要流落街头。
“我在波士顿美术博物馆认识的一位朋友,和你一样学的艺术史和油画,之前还在拍卖行工作过,现在,她和她的老师在意大利北部一个小修道院修复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我介绍你去做她的学徒。”顾清泽递给她一张名片,“你可能听说过她的名字。”
沈博容看到名片上“韩瑶光”几个字,惊讶地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几次,“啊……她?她——我?我可以吗?我的履历……我、我……”
“你可以。我给她看了你的毕业作品,还有你的求学经历。她认为你完全能胜任。”他又给她一张卡,“学徒的工资不高,不过住宿免费,如果你不介意食物简单,也可以在修道院和修女们一起吃饭。这张卡,是我借给你的,有需要就用,密码是六个0,你自己修改。”
沈博容哭了,她浑身发抖。
顾清泽抓了一大把纸巾塞给她,“听我说,你会害怕,这很正常。你还会后悔,会想妥协,会疑神疑鬼——但是没事,你会忍过去的。”
她用力点头,“好。”
这时,远远站在窗边面对窗外的郑纶突然握着手机转身看过来。
顾清泽感到不妙。
郑纶看了一眼沈博容。
顾清泽催促她:“出发吧。”他站起来,和沈博容握手,“祝你前程似锦。”
沈博容一走,郑纶立刻说,“陶小姐——”
沈峤送陶涓回家后,一切正常,昨晚十点问她感觉怎么样,陶涓回复说好多了,准备睡了,让她不用刻意晚睡。
到了今天早上,沈峤订好早餐去送,先手机联系,陶涓一直没回,她又去敲了敲门,也没回应。
沈峤没有傻等,立刻跑去大堂找公寓管家,还没说明情况,管家就告诉她,陶小姐今天一早出门了,他还帮忙提行李箱。
沈峤心知不妙,没敢直接联系顾清泽,先找郑纶商量:“陶小姐没有跟我说周末有出行的计划,而且,昨天章先生让我送她提前送她回家时,她明明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怎么办?”
郑纶心里一千头羊驼跑过,“昨天你怎么不跟我们说陶小姐不舒服,或者有些反常?”
沈峤:“……陶小姐特意叮嘱我别说,她怕老板担心……”
郑纶都服了,“你可以不跟老板说,但可以跟我说啊!”他快速思考,“你不是有曹艺萱微信吗?问一问。我现在跟老板说。”
顾清泽盯着茶几上几张凌乱的纸巾呆了一会儿,联系章秀钟。
章秀钟微信语音的铃声是一首很老的歌,反复唱着,“醒醒吧,麦琪”……
整首歌唱完,无人接听。
郑纶大气不敢出,很快这旋律再次响起。
章秀钟终于接起来,好像还没睡醒,也可能是宿醉,先骂了句脏话,“你神经啊,星期六大早上打给我干什么?”
顾清泽劈头盖脸问:“昨天陶涓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章秀钟愣了一下,“她怎么了?”
“她走了。”说出这三个字那一刹那,顾清泽忽然感到上不来气,他大口吸气,又努力咽下这口气,“她有没有——有没有问你什么?或者说了什么……”
章秀钟打断,“吉水。她问了吉水——哦不,她问的是……good deer.我说是good water,她以为我说错了,嗯……她当时先问我的是中文,是……吉鹿?不,不对,不是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