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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百官都在清泰宫正殿聚集到一起的时候,又有几份海州当地和周边官员呈上来的急报到了。
  临海王真的反了。
  他以“比武大会”为名,邀请海州主要官员赴宴,于席间伏杀了海州刺史张谦和都尉赵勇,随即血洗官署,强开武库。在攻占了官署和武库以后,又开监纵囚,散帛募兵,一夜之间,嚣聚两千兵马。
  两千人在古代叛军之中已经是比较大的起始规模了,最重要的是,他们车马齐备,武器充足,贶雪晛看逃出来的海州司马张维写的详细奏报,【贼人尽夺铠七百副、弩四百张、刀枪无算】。
  御书房内一片嘈杂。
  “从海州往南,便是漳州了。”
  “漳州有三千朝廷驻军靖海军,他们不可能过得去!”
  贶雪晛看了一眼地图。
  如果漳州有朝廷驻军,他们不应该绕行往东走更合理么?
  贶雪晛心中一动,有了个不好的预感。
  果然天才刚亮,漳州的奏报就呈报上来了。
  漳州都尉张允,率其麾下三千州兵,焚毁营寨,已全数叛投临海王。
  但此刻对苻燚来说,派谁去镇压才是最大的难题。
  若调外地驻军,离得近的几乎都是谢氏一派的人,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趁机倒戈,一旦派去的将领靠不住,那就相当于给对方送兵马,更是涨了对方气势,一旦对方形成不可挡的气势,那就彻底起势了!
  西京的驻军有数万人,也最可信,但是距离太远,鞭长莫及。
  京中可用将才更少,如果把李徽这样的心腹大将派出去,又怕京中突发变故。
  朝中大臣各执一词,吵个没完。
  最后苻燚决定派李定带殿前司两千精兵做先锋军,北上抢占漳州以南的险要关隘永平与永定两镇,然后调遣了东部诸州兵马做主力,与李定部汇合,组成第一道防线。同时从更远的西京调可靠将领率兵东进,作为战略预备。
  同时他又选择了司徒昇的弟弟司徒南做监军,参赞机务。
  这算是最优解了,心腹大将定心固本,防守中枢,信得过的武将做先锋,稳定人心,建立行营,为大军开路,然后选择相对中立的将军做主帅,再以耳目掣肘。
  贶雪晛看了再三,都觉得苻燚他们这个决定没问题。
  只是谢氏这反击实在过于出人预料,这真是刀尖舔血之举,兵行险招,一时叫人难以应对。苻燚又要关注叛军局势,又要提防京中谢氏一干人等趁乱起事,一连两日未歇。
  但叛军从漳州往东南来,靠着兵强马壮,一路如入无人之境。
  谢翼成于贤名,也困于贤名,苻燚则反过来,靠着暴君的名声起势,如今也被困于恶名,京中都开始人心惶惶。
  有当初代宗皇帝起兵造反成功的先例,且不过是短短数年之前,京中人都说临海王苻焌军将出身,最擅长行兵打仗。相比较来说,苻燚登基不久,或许精于朝堂争斗,可真打起来,就未必是苻焌的对手了。
  临海王那边显然也有造势之心,他们并未一路直接往建台而来,反而连克两座防备松懈的县城,并设伏重创了匆匆赶来的州府援军。霎时间叛军士气大振,有官员甚至因为“临海王善战”的威名而主动开城投降。
  谢翼这个节骨点选的实在精妙,苻燚才刚开始起势,可用心腹不多,如今百官争论不休,各怀心思。
  京中一连三日阴雨,一下子冷了下来,满城落花流水一片,将皇帝这一春的气焰一下子就浇下去了。
  谢翼披着貂袍,在大门紧闭的相府里坐着看雨。
  做这个决定之前,心中忐忑不安,可真走到这一步,心下却畅快了。
  果然人在高位久了,拥有的太多,便容易畏头畏尾,就像猛虎居于笼中,没有了血腥气。如今被逼到绝境,破笼而出,才记起当年的自己是如何野心勃勃。
  有乌鸦落在长廊上躲雨,管家看见,做势要驱赶,谢翼制止:“何必如此呢?不过几只鸟而已。”
  他将手中食物碾碎了撒过去,那乌鸦过来吃食,他看到了心满意足,道:“都说这乌鸦有灵性,都听皇帝的,其实只要有鸟食给它们,它们才不管谁是主人。”
  第六日李徽率先锋军到达永平,于叛军血战一日,退守到永定镇,而叛军的规模已达万人之多,有许多都是沿海无恶不作的匪盗。
  若后方援军再不至,关口恐有失陷之危。一旦永定失守,京师以北,将再无险可守!
  消息传到京城,事情便到了极其严峻的地步。
  西京驻守的镇西将军周骁大军十万才刚启程,如果照现在这个速度,只怕敌军比他们还要先到京城。
  等敌军兵临城下,和谢跬等人里应外合,困在皇城的皇帝便再无反击之力。
  情势到了这个地步,谢氏党羽气焰更甚。朝内朝外许多中立派为求保命,都开始往谢氏一派倾斜。朝堂官员尚且如此,何况外头那些观望的地方官员和将士。
  如果不是叛军打着苻燚是暴君的名号起兵,贶雪晛觉得苻燚可能早就杀一儆百了。
  此刻人心浮动,谢翼把他们用的招数如今反过来用到他们身上。
  贶雪晛把能用的人都看了一遍。
  不是完全没有人顶上去了,但是,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又或者说,没有人比他更值得信任的了。
  只是苻燚肯定不同意。自己要去,只凭借在围场上猎虎猎鹿的好名声,也不能完全服众。
  他要想服众,得从底层一点点打出成绩来。
  但这种情况下,得有人为他坐镇才行。
  苻燚就只昨日在书房眯了两个时辰,眼下乌青,眼中都是血丝,比当初在阆国的时候看到的样子还要可怕。
  苻燚摩挲着写了几个将士名字的木牌,嘴唇都是干裂的。
  贶雪晛捏去他脸颊上的一根碎发,苻燚便直接握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放到膝盖上摩挲。
  “他们最好都不要动。虽然谢氏在叛军攻入京城之前应该不会露出反叛之意,但京中必须要有几位心腹军将坐镇,防止谢跬等人突然发难。万一京城这边出事,你出事,外头倒戈只是瞬息之间。”贶雪晛看向苻燚:“让我去。”
  苻燚看向他。
  贶雪晛道:“我留在京中,最多出事的时候以一当百,做一武夫而已。既无军功,也无足够的威望,不如叫我出去闯一闯,于你于我,于今于后,都有大益!”
  他看向苻燚:“行军打仗,前期的一场胜仗对士气太重要了,再拖下去,就只能靠周将军的龙凤军在京外与敌军血战了。且不说局势如何,天下一旦大乱,多少百姓跟着受苦。给我两千靠得住的兵,我能完成任务!”
  他相信苻燚此刻是完全信任他的,他既然说出这个请求,就是心里有一定把握。
  因此他直视着苻燚:“我现在还不能服众,得有个有身份的人压着,叫福王领兵坐镇,我做他先头兵。”
  苻燚说:“没到这一步。”
  “我知道没到这一步,就是要趁着逆王初起,其势未固。你相信我。叫我去吧。我想去。我在前线比在这里更有用!”
  他笑了笑,伸手捧住苻燚的脸颊,抵上他的额头:“我已经和福王讲了,我们明日一早就走。”
  苻燚抓着他的手,看着他。
  他的回答还是很坚决,说:“你不能去,打仗不是射猎。”
  贶雪晛抵着他的额头:“忘了在围场上的时候,我跟你说的话了么?我能为你做的,我都想做到最好,若为此而死,我也不后悔。可如果我能做到更好却不去做,我一定会后悔。
  此事我深思熟虑,已经决定,不要叫我像当初在西京的时候一样,自己一个人骑马出逃。这一次,我想好好跟你告个别。”
  苻燚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道:“我这几日,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预感他从来就有,命运突然给了他太多馈赠,如今像是要收回去了。
  贶雪晛道:“你我拜过天地,神佛皆知,死了魂也会归一处。我要死了,魂魄第一时间便朝建台来。你拿了招魂幡挥一挥,我便会扑到你怀里。”
  苻燚喉结动了动,说:“想去,又要说这种晦气话。”
  “那你就知道我心里多有信心。”他把苻燚的头抱在怀里,亲了亲他的耳朵,“不要怕,不要怕。我们都不要怕。”
  苻燚觉得贶雪晛总给他一种柔软又湿润的力量,把他疲惫紧绷的身心都温暖地包裹起来,给他一种奇异的安心。他闻着他的气息,闭上了眼睛,短暂地允许自己沉浸在贶雪晛的怀抱里。
  苻燚只歇了一会就又去了司徒昇他们那里。
  贶雪晛则立即叫了福王他们进来,开始商讨明日出征事宜。
  王趵趵也跟着来了,说:“我要随你们一起去!”
  福王道:“你去了做什么,尖叫嚎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