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他将鸾刀取出来,苻燚已经去了内殿躺着。他大概是累极了,心情也差,也没睁眼。他将鸾刀放到他手中,苻燚抓了,塞到枕头底下,便侧身睡过去了。
  黎青想,皇帝自在西京认识贶郎君以后,好像这还是头一次又把鸾刀放到枕头底下。
  皇帝自幼喜欢枕着刀睡觉。
  贶雪晛这一去,宫里的人情味也都跟着一起去了。一切似乎都又恢复了原状,清泰宫里每日官员来去匆匆,大家都小心谨慎地伺候着。大部分时候,宫里都是一片安静,外头的反叛似乎也变得遥远了起来。
  直到三天后,傍晚时分,等官员们都退出清泰宫以后,皇帝在后院喂乌鸦。金色的阳光下乌鸦成群,这一幕看起来似曾相识,安静得仿佛一下子回到去年什么都还没有发生过的时候。
  安静的宫殿,阴沉沉的皇帝。
  皇帝这时候忽然默默地说:“这时候他们应该到永定了吧?”
  黎青心里一动,说:“快的话,应该是到了。”
  苻燚微微低着头,说:“他一定会是最快的。”
  他太了解他了。
  如果可以飞,他大概会飞过去。
  吃完了食物的双喜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它们一动,几乎全部的乌鸦都哗啦啦飞了起来。那天上晚霞通红一片,血一样。苻燚仰着头看着,忽然想起他遇见贶雪晛的那一个清晨,他想如果没有遇到他,或许贶雪晛真的已经找到一个章吉,在遥远的西京城,那个小小的三合院里,过着他平淡安稳的人生。
  这世上如果没有贶雪晛,那他也不要活了。
  就带着炸药,和那些豺狼虎豹一起死掉好了。
  他想到这里,黑漆漆的眸子亮起来,像是那血红的晚霞都落在他的眼睛里,苍白的脸上都有了颜色。
  苻燚并没有再说什么,这中间有几个大臣来了一趟清泰宫,他也如常在御书房内接见了他们。
  但今日他并没有用晚膳,一直在殿内踱步。黎青把小福子送了过去,他就抱着小福子坐在榻上发呆。
  黎青也很紧张,手腕上的佛珠都快被他捻断了。
  这是最折磨人的时候了。
  永定距离京城数百里,传递消息快马大概要两三日左右的时间。此刻福王他们可能已经到了永定,也可能还没到。他们可能还在莽山的峡谷地带,也有可能,已经和永平的叛军开战。
  或许一切都已经发生。黎青不敢再想下去了。
  第二日的一大早,他还坐在地上打盹,忽然被外头的声音惊醒,睁开眼,才发现皇帝竟然已经起来了。
  李徽的声音传来说:“陛下,您要的炸药都送过来了。”
  黎青忙从内殿出来,看到婴齐牵了一匹马过来。
  皇帝也没让人搀扶,自己骑上马,披散着头发骑马出了清泰宫。
  其实古往今来,越是激烈的政治斗争越是简单粗暴,不过是把对方骗过来杀又或者主动攻过去杀。
  从京郊火作库房运来的炸药有二十车,此刻都用鲜妍的锦绣包裹着,火红一片。这样大的阵仗,从京郊一路运送到皇城,只怕此刻已经全城皆知。这是贶郎君临走之前给皇帝陛下的建议,说可以威慑可能会攻入宫城的叛军。
  皇帝亲自监督着,将火药藏伏于南乾、北坤、西华、东辰四座城门并各閣门。此刻他们几个随行的宫人也好,负责布置炸药的禁卫也好,众人神情都很严肃,全程几乎都没有人说话。
  天色又阴沉下来了,黎青这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他原来以为如果贶郎君他们一举击退逆军,京城危机也会随即解除。此刻他却突然意识到,如果贶郎君败了,谢相他们或许还坐得住,等着逆王进京。可如果是逆王败了,谢相他们可能随时发动政变!
  贶郎君和陛下分隔两地,如今都在生死一线!
  李徽禀报说:“陛下,炸药还剩下四车。”
  皇帝纵马往回走:“都送到清泰宫里来。”
  众人都是一惊,李徽忙道:“陛下,不至于此!”
  皇帝面无表情,道:“我有我的打算,不用废话。”
  他说着便纵马朝清泰宫来。
  皇帝突然运送了那么多炸药进宫,此事全城皆知。
  民间都在热议,何况时刻都在关注朝局的文武百官和众将士。
  “微臣等是天快亮才得到的消息。事前皇帝谁都没有告诉,听说就是司徒昇他们也都是今晨一早才知道皇帝的打算!”
  谢跬道:“我们在火作库的人昨夜都被调离,皇帝显然早有打算!如今这事已经传遍了,宫门若都埋上炸药,将士们难免心中畏怯,只怕会对大事不利。”
  谢翼道:“到了这个时刻,他要是一点动作都没有,那才叫人担心。”
  他吩咐谢跬:“既然他已经有了动作,我们也开始准备吧。”
  谢跬点点头,立即转头出去了。
  谢翼又吩咐道:“就说我病重,叫我们的人都来探视。一旦进来,不许任何人再出去。去请太皇太后回宫,此刻当有太皇太后坐镇宫中。”
  身边人眼前一亮:“相爷高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四月初的建台繁花都到荼蘼,一入夜更是一片死寂。全城就只有皇宫和相府内外车马如织。此刻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时,官员们也都不再装模作样,该去皇宫的从东辰门进入,等待前线消息,要去相府的,也要就此表出忠心,前去相府“探视”。
  苻燚站在清泰宫前往东辰门处看,这时候忽然见天门守卫疾奔来报:“陛下,太皇太后突然回宫,凤驾已在天门外。”
  黎青惊道:“郎君真是料事如神!”
  太皇太后还真回来了!
  苻燚道:“开门迎请。”
  此刻天门外,李徽亲自带兵守在天门外,前面是太后的凤驾,数十个精兵护卫并上百宫人内官汇聚在鸾车前后。太皇太后端坐在鸾车之内,只见有女官轻轻掀开车帘靠过去说话,隐约能够看到车内太皇太后高可入云的纯白发髻。
  “回指挥使,陛下命迎太皇太后入宫!”
  李徽神色微动。
  这位从来不过问政事的太皇太后此刻突然回宫,背后原因不言自明。如今风声鹤唳,宫廷安危形势严峻,自然宫里的人越少越好。此刻太皇太后仪仗庞大,李徽躬身道:“如今非常时期,只能允许太皇太后和身边宫人进宫,所有亲兵护卫都不得入,请太皇太后体谅。”
  那车前女官又凑过去听太皇太后说了一句,然后回头吩咐:“你们都听李指挥使安排。”
  然后看向李徽:“李指挥使可满意?”
  李徽立即躬身后退:“开门。”
  太后的凤驾随即进入閣门,数十人的队伍,提着灯笼,照亮了漆黑宫道。司徒昇站在皇帝身边看着,心中惴惴不安,道:“他们把太皇太后都搬回来了,陛下一定要小心他们里应外合。”
  苻燚黑漆漆的眸子映着微光,没有说话。
  如此也好。
  太皇太后曾对他有恩,如此恩怨两清,彼此都不用再装模作样。
  他仰起头来,看向永定的方向:“起风了。”
  大风吹过来,天上一丝星月也无,看天象,怕是会有一场大雨。
  快要入夏了,风雨都会比春日的时候更猛烈。
  谢氏开始有了动静。不断有人进宫来禀报步军司和马军司的人员调动。谢跬和庄圩等人此刻都在京郊帅衙之内坐镇,两司分别以不同缘由召集人马待命。城门值守人员也都被替换,如若他们起兵,攻入城中是轻而易举之事。
  皇帝能完全掌控的只有大内,此刻司徒昇等人的都极为焦灼,如今所有人身家性命乃至于家族存亡都在一夕之间。黎青命人送了点酒过来与众人,这才去了内殿。
  内殿里没有点灯,只一片漆黑。皇帝在里头坐着,披着贶雪晛的旧衣。
  黎青没有过去,只隔着帘幔说:“陛下,贵人定洪福齐天。”
  皇帝依旧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问:“宫中谁会做招魂幡?”
  黎青大惊:“陛下!”
  “不能因为我心中畏惧,就不去做这件事。我与他有约,不能叫他魂魄无归,找不到回京的路。”苻燚在黑暗里说,“如果不会做,就出宫去买。”
  黎青热泪盈眶,转身出去了。就在这时候,忽见有人举着火把驰马而来。
  他惊了一下,随即便看到众人全都从清泰宫涌了出来,这时候众人真是草木皆惊。他一回头,苻燚已经出现在他身后,众人忙让开一条路来,见那人踉跄着奔跑到院中跪下:“禀陛下,前方急报!”
  黎青立即上前接了,颤抖着手递给苻燚。苻燚取开看了一眼,半天没动静。黎青也不顾礼法了,忙从他手中接过来一看,只见上头赫然几行字,是李定亲笔:【贵人与福王在永定南遇袭,率众遁入山林,踪杳,急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