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崔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急促地喘息着,视线茫然地落在一片昏暗中,久久无法回神。
帐外响起窸窣的脚步声,翠锦披着外衣,手举烛台匆匆走向床榻。
“姑娘不怕,奴婢在这儿呢。”翠锦放下灯,拨开了帐幔。
看到崔楹苍白的脸色,翠锦心疼不已,用帕子为她擦拭着额头的汗珠,焦心道:“姑娘这是又梦到什么了?”
这一年里,这样的深夜惊醒,早已不是第一回了。
崔楹稍稍恢复了些许神志,摇了摇头,嗓音哽咽,发着抖道:“不能说,有些梦太不吉利,说出来,怕是要应验的。”
翠锦忙道:“老话都说,梦是反的,您梦到不好的,正说明姑爷在那边好着呢,他武艺高强,又有谋略,定能逢凶化吉,平平安安地回来。再说了,漠北那边不是早就传来好消息了吗?姑爷深入敌营,斩下了阿史那博克图的首级,东突厥大乱,都快被一网打尽了,姑爷他们班师回朝,也就是这个把月的事情啊。”
捷报是两个月前传过来的,萧岐玉乘胜追击,只领两百将士闯入突厥王庭,趁其不备,直取阿史那博克项上人头,也正是此战,终于将二伯萧元朔解救出来。
皆大欢喜,举国沸腾。
可崔楹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乘胜追击,深入敌营,说的倒是轻松,其中的凶险即便只字未提,崔楹也觉得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可她不敢多想。
她只能压下所有不安与猜疑,强行冷静下声音,像是说给翠锦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喃喃自语道:“对,他一定能平安回来,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很多很多话……”
窗外传来隐隐的风声,卷着树叶哗啦作响,似有大雨欲来。
崔楹这一醒,便再难睡着,辗转反侧至鸡鸣时分,才堪堪睡着。
睡到约有三杆时分,一阵熟悉的欢快声音将她吵醒。
“醒醒醒醒!三娘快别睡了,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再耽搁一会儿,该凉透了!”
崔楹费力地睁开眼,双眸还有些模糊时,便看见萧姝那张放大的笑脸。
萧姝手里捧着好几个油纸包,见她总算睁眼,赶紧将热腾腾的油纸包一一打开,露出里面鼓鼓囊囊,皮薄馅足的小笼包子,还有金黄酥脆,撒着通红番椒粉的炸酥肉。
香味勾人,都是崔楹爱吃的市井小吃。
崔楹头脑昏沉,怔怔看着这些吃食,又抬起头,懵懵地看着萧姝:“二伯娘肯让你随意出去了?”
萧姝把油纸包放在丫鬟递来的托盘上,浑不在意地拍拍手:“我娘?她现在整日抱着她的小孙儿不撒手,眼里哪还有我。”
静女十月怀胎,于两月前诞下一名男婴,巧的是,孩子落地的第二天,前线便传来了萧岐玉斩杀阿史那博克图,救出萧元朔的捷报。
秦氏惊喜交加,大哭一场后,便一心认定这小孙儿是带着福运降生的,更加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连带着对静女的想法也变了不少,原本只想等萧衡回来,扶她做个贵妾足矣,但因着这孩子,甚至隐隐有了日后将静女扶正的心思。至于萧姝和萧晔,只要不闯大祸,她便也由得他们去了。
“别说那些了,快趁热吃!”
萧姝连筷子都备好了,塞进了崔x楹手里:“这包子可是我一路揣在怀里,捂在心口带回来的,就怕风吹凉了。”
崔楹哭笑不得,垂眸看向小笼包,不知为何,视线对上那刻,她微微愣了一下。
这情景,太熟悉了。
“呀,你眼睛怎么红了?”萧姝眼尖,立刻凑近了看,眉头皱紧紧的,“你不会是要感动哭了吧?一点吃食而已,可不值当啊。”
崔楹白她一眼:“刚睡醒眼睛酸而已,我为何要为这二两包子哭上一场。”
她将那突如其来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浓茶漱过口,夹起一个包子,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满口鲜香,崔楹一直紧绷的心境也随之放松些许。
萧姝也拿起一个包子,吃得眉眼舒展:“真香啊,还是外头铺子里的味道正,唉,要是小六也在就好了,她肯定也爱吃。”
这也是桩说来话长的事,简单讲,便是齐王不知在何处对萧婉惊鸿一瞥,自此念念不忘,竟亲自去御前陈情,恳请陛下赐婚,左右都是萧家的女儿,陛下并未为难,欣然应允。
老太太虽觉齐王并非萧婉良配,但圣意难违,还是为她置办了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地送她出嫁,随齐王远赴齐地。
京中世家议论纷纷,都觉得是萧婉捡漏,占了原本属于萧姝的姻缘,高攀了齐王。
可萧姝自己却不这么想。
在她看来,她六妹妹年轻貌美,性子柔顺,合该配个清流门第,温文尔雅的郎君才是,那齐王虽是天潢贵胄,年纪也不大,却已娶过一房早逝的侧妃,膝下还有个吃奶的庶子,充其量不过是个带孩子的鳏夫,哪里就是桩好婚事了?纵是高攀,也是齐王高攀了小六才是!
小笼包子的热气如白烟蒸腾,崔楹咀嚼咽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活泼:“你想得美呢,若是小六还在府里,定不会由着你这样偷跑出去,万一遇上拍花子的,你这条小命可就要交代在外面了。”
萧姝哼了一声,浑不在意,扬了扬下巴:“怕什么?我身边跟着好几个护院呢,再说了,我如今也练了点拳脚功夫了,七哥留下那么大的习武场,空着也是空着,我不用,岂不是白白浪费?”
听到“七哥”两个字,崔楹的心上蓦然一暖,脑海中不由出现萧岐玉的脸,柔声道:“是是是,你且凑合练着,等你七哥回来,让他亲自教你。”
这本是一句再自然不过的话。
可话音落下,萧姝脸上的笑容却蓦然僵住。
她低下脸,拿包子的手也垂了下去,再无半点食欲。
房中欢快的气氛骤然沉寂下来,崔楹感觉到萧姝的异常,抬眸看她道:“怎么不吃了,话也不说了。”
莫大的哀伤忽然涌上萧姝的眼底,瞬间便红了她的眼眶,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极慢地抬起眼,望向崔楹。
“三娘……”萧姝的声音很轻,顿了几顿,才道,“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我七哥他,回不来了……”
“你以后,该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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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放心,包he的[害羞]只是喜欢适当欺负一下小情侣
第138章 捷报3
崔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一声脆响,她手里的筷子掉落在地,可她顾不上去捡,一双眼睛紧紧盯住萧姝,那点难得的笑意荡然无存,冷冰冰地开口:“你什么意思?可是漠北那边又传来什么消息了?萧岐玉他怎么了?”
萧姝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慌忙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故作寻常道:“瞧你想哪儿去了?我……我就是想到我七哥功劳如此之大,说不定以后便要留在漠北,做个镇北将军什么的,哎呀开个玩笑嘛!谁让你刚才吓我来着?怎么,只准你拿人牙子吓唬我,不准我吓唬吓唬你呀?”
对上崔楹锐利的视线,萧姝眼神闪烁,笑嘻嘻的:“看把你紧张的,脸都白了。”
崔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沉声道:“你的表情,可不像是在开玩笑。”
萧姝的笑容僵得更厉害了,无所适从之下,干脆摸起一个包子塞进崔楹嘴里:“我演得好吧?还不是跟你学的?再说了,我也是真的担心你,万一我七哥真的选择留在漠北,你以后怎么办?”
崔楹嚼着包子,冷哼一声:“该怎么办怎么办,他爱回来不回来,天涯何处无芳草,我还会一直挂在他这棵歪脖子树上?”
萧姝松了口气,悄悄嘀咕:“你能想开就好了。”
崔楹面色沉静,却道:“下次别开这种玩笑了。”
她顿了下,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我现在,禁不起吓。”
萧姝心头一酸,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再也不敢了,别光吃包子,尝尝这酥肉,凉了就一点不好吃了,趁热趁热。”
崔楹嗯了声,拈了块酥肉放入口中,只是原本鲜美的滋味,此刻嚼在嘴里,却有些味同嚼蜡。
斜阳入窗棂,冰鉴中莹白的冰块渐渐消融,原本新鲜的瓜果蒙上一层尘色,香甜的气息变得寡淡。
萧姝一直在栖云馆待到晌午时分,等到崔楹要午憩了,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萧姝走后,翠锦走到崔楹身旁,轻轻晃着团扇,为她驱走夏日的暑热。
翠锦柔声道:“五姑娘历来是个说话不经脑子的,姑娘切莫多想,姑爷思念极了姑娘,定会快马加鞭地回来,怎会留在那,当什么镇北将军?”
崔楹闭着眼睛,长睫随呼吸轻轻起伏,不知是否天热的缘故,神色无端有些发闷,兴致寥寥。
她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少年。
隐晦的月色下,萧岐玉眼里发着亮光,满是小心翼翼地问:“崔楹,你……喜欢我吗?”
喜欢吗?
喜欢……吗?
她不回答,少年就站在那,一遍一遍,循环往复地问,如同幽灵一样,搅得她不得安宁。
崔楹睁眼,看着帐顶绣工精细的交颈鸳鸯,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疼,令她难以呼吸。
她道:“世事无常,以后的事情,咱们都说不准,管他萧岐玉是留在漠北还是留在天南海北,只要他能好好活着,便够了。”
……
自那日之后,崔楹活似变了个性情,从来不信神佛的人,竟开始每日雷打不动地,前往侯府中的小佛堂念佛诵经。
晨曦微露,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她便已梳洗整齐,前往佛堂,一直到暮色四合,晚霞散尽,她也依旧跪在佛前,直到夜色完全笼罩,才在翠锦的搀扶下站起身,捶了捶发麻酸痛的膝盖,回到栖云馆。
这日午后,蝉鸣聒噪,佛堂里檀香袅袅。
崔楹跪在蒲团上,正在伏案抄写祈福的经文,火急火燎的性子,此刻却笔尖蘸墨,每一个字写得极慢极稳,每抄写一句,口中还跟着喃喃念出来,仿佛这样便能显得心诚,获得神佛保佑。
保佑她所想的那个人,万事平安,逢凶化吉。
“少夫人!少夫人!”
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小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咋咋唬唬地闯入了佛堂。
翠锦心生不悦,拦住人道:“夫人在抄经祈福,你吵闹些什么?”
丫鬟激动道:“是……是朝廷的大军回来了!”
笔尖一顿,浓墨在纸上洇开一团黑渍。
崔楹猛的转过头,眼神炯炯闪着光,又像是没听懂似的,双唇翕动,颤抖着问:“你说谁回来了?”
“回夫人,前去漠北抵御突厥的精兵已经班师回朝,这会儿已到城外了!”
崔楹握着笔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转瞬便红了眼眶,喉咙哽咽得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看向翠锦,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翠锦,我是不是又在做梦了?”
翠锦红着眼睛掐了崔楹一把。
崔楹疼得到嘶一口凉气。
翠锦喜极而泣,哽咽着,满是欢喜:“疼吗姑娘?疼就不是做梦,是真的,姑爷他们真的回来了!”
崔楹疼得还没缓过来,一颗心扑通直跳,笑着骂翠锦:“下手真重啊你!”
“无妨无妨,姑娘尽管让姑爷来找奴婢算账。”翠锦笑得合不拢嘴。
崔楹仿佛被这句话所点醒,神情微微一怔,顾不得换身衣服,起身便朝外奔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裙裾在盛夏光影中翩跹纷飞。
半年来都有气无力的声音,此刻变得格外清亮有力:“备马!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