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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着笑意,索兰说:
  “——给最强者。”
  他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对克利戈。
  他命令其活下去。
  “不然,不出两个月,妈的,一定会有人糟蹋我的坟墓。”
  索兰咕哝。他也清楚自己多招人恨。
  看到各自心怀鬼胎的贵族们像一锅沸水一样,围住倾听遗言的人逼问。
  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他把克利戈宽大的手掌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取暖。
  索兰又沉入幼年的幻梦。
  稚小的他缠着妈妈要听故事,深夜,妈妈用羊绒披风抱住他,安放在一张厚而松软的棉花垫子上。妈妈亲吻他幼嫩的脸蛋,笑眼温柔:“我的小宝贝,该睡觉了。就算是天神小时候也是要睡觉的。”
  “妈妈。”
  他呢喃,“妈妈。”
  13
  索兰死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克利戈发了傻。
  他受伤的喉咙甚至不能发出哭声,只能憋出哑哑闷音。沉厚的像从灵魂撕裂的深处发出来的。
  他足足病了两个月。
  每天夜里都梦见他的主人,他觉着他在抚摸他的脸。
  听见主人洇笑地、轻声喊他:“小混种,小魔种。”
  王都的贵臣们和敬爱他的下属不得不延请医生。
  一瓶又一瓶的药灌下去。
  克利戈可不能死,他是帝国威慑四方的利刃。——要死也不能现在死。
  “索兰王临终前命令您活下去呢。”
  旁人提醒他。
  于是,他好起来。
  时间过去,如同一切都会过去。克利戈逐渐恢复食量,开始能入睡、议政,甚至出征了两回,和以前没区别,所到之处皆成他的屠宰场。
  他的嗓子也被治愈,又能说话,只是音色变得沙哑、难听。
  偶尔,他还会闲谈些琐屑的事。
  他和伺候索兰的宦官说:
  “多年前就是这件家具,你不觉得上面画的鸟很像在注视着人吗?我被主人捡回来那天,他的书房里就摆着这座钟。我赤脚站在那,觉得仿佛在被家具们审查、验收。他看着我的脏脚板,笑起来,说,你以后会长得很高大。主人真厉害,他什么都知道。”
  许多人想讨好,或弄疯他。
  有时给他送去金发碧眼的娈童,有时叫身形相似的人穿和索兰相像的常服在他面前晃荡。
  第二年的花神节。
  人们照样庆祝,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欢庆。
  克利戈也上街去,与民同乐。
  一个大胆的卖花女孩将花篮搡到他面前,柳编篮子里是一整筐的粉玫瑰。这单生意定能成,她想着,说:“将军,你买花吗?你喜欢粉玫瑰吧。去年我就看见您簪着它。”
  吟游诗人在歌唱。
  歌词是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曼妙动听的音乐萦绕,交织着阵阵笑声直刺他的心脏。
  他忽地一阵哆嗦。
  万箭攒心。
  灵魂再一次被撕裂了。
  这时,一股劲风刮走他的斗篷。
  那是主人在他二十岁生日所辞赠而得的,系带的紫色和金纽象征王权,是索兰最爱的颜色和款式,被吹飘很远,最后,落罩在一丛杂生的灯芯草上。
  索兰的坟地周围就长满这种草。
  当天夜里,克利戈又被发现割了脖子。
  他疯了。
  王都百姓们在茶余饭后,看热闹地说:
  我就知道,哈哈,陛下死了,他迟早要疯的。
  第5章
  14
  生命在我,复生也在我。
  i am the resurrection, and the life。*
  .
  “哗。”
  一支雪松木的细火炬燃起。
  极轻的声响。
  可在这静如深井、凝如浓墨的墓穴深处,依然显得如此清晰而突兀。
  空气壅蔽,仿佛堵塞肺叶。
  火焰仅能照亮身旁他们脚边的狭小的一小块石地。
  两个瘦小的男人像老鼠一样,猫腰,缩骨,灵巧地在他们耗费一年半挖掘的甬道里穿行。
  终于,应当是进入了一间耳室,豁然开朗,手脚舒展开来。
  他们是盗墓贼。
  为挖进索兰王的墓穴,足足折腾了近三年,研究守墓士兵交接班的时辰,又趁克利戈将军发病,千钧一发,舍生忘死,今天才终于得偿所愿。
  此时,两人已灰头土脸,又累又渴。两双眼睛却闪烁着贪婪的精光,心脏因即将获得的巨大财富而预先剧烈跳动起来。
  他们听说过传闻,索兰王在墓地里镌刻了诅咒。
  可,——管他的呢。
  现在外头的人都快穷死了,要么被杀死,总之没什么活路。
  索兰去世后。
  随他殉葬的不止是黄金珍宝,还有天下太平。
  如今各处都乱的不像话。
  但俗话也说得好:
  天大的乱子,地大的银子。
  正是他们发财的好时机。
  他们一边蹑足而行,一边压低嗓子,像生怕惊扰鬼魂般耳语:
  “索兰陛下……我们不是有意冒犯。”
  “对,对,我们只是来借点东西。”
  “您生前……也算是个了不起的王。”
  干笑一声,半是调侃地补充:
  “其实我还是挺敬重您的。”
  毕竟。
  自索兰离开后,三年过去,世界依然没出现第二个让所有人心悦臣服的共主。
  当今世况比索兰当年离开家乡,刚开始征服天下前还乱。
  原本向他誓忠的贵族、领主一个接一个地撕毁盟约,各自割据称王。诸多城邦连番易主,甚至有一周换二王的情形发生,战争接二连三地爆发,每天都在流血,无数人像飞灰般死去,没任何意义。
  百姓们起初为索兰之死额手称庆。
  他们骂他苛税。
  可他死后,税收不减反重,而且是被不同的贵族老爷轮番搜刮,横征暴敛。
  骂他修路筑墙,不惜压榨奴隶与平民,视人命为草芥,当年每天都有人被累死、被石头砸死。
  现在才发现,好歹当时监工给副草席收尸,还有抚恤金。
  索兰在位时,王都百姓们日日咒骂的用鲜血建起的神迹之墙,如今却在抵挡流寇外敌。
  人们这才后悔莫及、恍惚地意识到:
  索兰——他既是不折不扣的暴君,也是位经国治世的明君。
  克利戈疯后不再出征。
  事实上。
  原本天下人认为,离王权最近的正是克利戈。
  他只需轻轻上前一步。
  黄金宝座唾手可得。
  但他没有。
  他收缩兵力,只守在王都附近,像一头拒绝离巢、固步自封的哀哀困兽。
  近来,听说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频繁谵妄,犯癔。
  军中已有新被扶植的小将。
  悄然地在蚕食他手中的兵权。
  两个盗墓贼开始翻墙倒柜地找陪葬品,叮铃哐啷,四处都是财宝,象牙、黄金、水晶石。
  他们说几句玩笑话为自己壮胆。
  “老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命运偏爱胆大的人。”
  “还有一句——死者不咬活人。”
  穿过一道门。
  前方竟然微微有一点豆大的光。
  走近。
  这是一盏长明灯。
  铜灯台噌亮,上面缠绕着镀金葡萄藤,纹饰细密而古朴,应当是从索兰下葬起便烧到现在。据说这是通灵之物,附加魔力,可燃至永垂不朽的尽头,指引亡灵前往辉煌璀璨的众神之殿。
  两人都愣了愣。
  其中一个先反应过来,吹声口哨。
  前方必定就是主墓室!
  耗费多时。
  终于,拔闩启门。
  浓烈至妖异的花香扑面而来。
  直呛鼻。
  出乎意料地,房间很空旷,但每一寸墙壁上都覆有厚实的金子。
  一樽庞大沉重的棺材独居正中,躺在高高的石台之上。
  火光所照之处,色沉如铁的棺木上仿佛流转、浮涌着太阳光般的金丝。
  “别贪。别动棺材。”
  在撬完金子以后,见同伴拾阶而上,另一个人不安地说。
  尽管不信邪,但小心一点总是好的。这世上有许多怪事说不清。
  “不是……我、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啊?”
  “你看地上,那是不是鲜花?”
  他低头,照见地上的花瓣。
  新鲜、水润。
  他愣住。
  怎么可能?
  为什么封绝的墓室里会长有鲜花?
  幻觉吗?
  就在这时——
  突然,
  婴儿的哭声响起,又响,又响,又响……
  绵延,细弱,断续。
  他们僵在原地,像中了邪术,被定在原地,恐惧如冰水浇头,沿着脊背流遍全身。
  屋里没有第二个可发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