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怀鹤再厉害那也不是万能的,想开城门,只有靠欺骗。
张隐问:“那你说怎么办?”
冯怀鹤指了指城外可做遮挡的山林,“你们埋伏在此,待我入内,城门打开,你们再攻进城。”
张隐下意识就想拒绝,祝清率先道:“你可想清楚了,除了诓骗,我们没有办法让李嗣昭开城门。要是想诓骗,你们梁军必须藏起来。埋伏何尝不是一种战术?”
张隐冷哼:“你附和什么,他的计划你怎么知道,莫非你们二人联合起来诓骗我?”
见张隐一副骄傲看不起人的样子,祝清有些反胃。才短短时间内,那个文雅的少年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祝清忍住脾气说:“你现在才担心被诓骗是不是太晚了?现在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一边的副将道:“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
张隐沉思须臾,到底带着自己的兵到了周边的山林,埋伏起来。
为防冯怀鹤诈他,他强行留下祝清在身边。
祝清与他趴在一座矮小的突破后面,头顶顶了一圈草。目送冯怀鹤走到城门外,不知跟城内的人说了什么,又见他拿出腰间的玉环,不一会儿,潞州城的城门渐渐打开。
眼看那两扇巨大的门慢慢开,张隐眼冒金光,感觉到了前世今生都从未得到过的胜利近在眼前。
祝清一偏头,就看见张隐隐忍却仍然透露着贪婪胜利的目光,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张隐。
他有欲有求,所以才会在她面前表现得那么鲜活,上一世她只顾着张隐是个鲜活的人,能让她感受到被信任被在意。
而冯怀鹤无欲无求,像个有影响力的隐形人,她就觉得,自己从未被冯怀鹤纳进世界过。
可有的人有这一样,就必定有另一样,祝清怔忡地望着张隐里的光,曾经不就是这道光让她感到美好,现在怎么又觉得那么厌恶。
出神之间,张毅忽然侧头过来,对上她的目光,张毅恍惚了片刻,随即皱起眉,“你看什么?”
“没什么。”
祝清别开头,脑袋上的草跟着摇晃,这时,听见后方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张隐也听见了,两人不约而同的回头,本来以为是大虫,但视线里,却慢慢浮现出一个个黑影。
张隐还没反应过来,那些黑影突然急速冲过来,他们手里拿着锋利的刀刃,穿戴顶好的编甲,口中大喊着杀梁贼,一个个像是蝗虫那般火速冲到近前,手起刀落,埋伏在最后一排的梁军瞬间毙命。
张隐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晋军!果然是奸计。
“快逃!”副将大喊一声,爬起来就往外跑。
本来他们就担心李存勖偷袭营地,没有把兵全部带出来,而眼前这乌泱泱的一大批士兵,明显就是李存勖的绝大多数兵力。
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副将与其他梁军还没跑两步,张隐一把抓住副将的胳膊,怒声道:“潞州城门已经打开,不杀进去,现在逃?”
副将哼了声:“现在杀尽潞州城,就是把自己当成鳖!跑进别人的瓮里,等着晋军的来抓?蠢货!”
说完,副将狠狠甩开了张隐,带着兵往旁边的林子里逃窜。
必然是不能走原路回去,指不定冯怀鹤早就预料到了,在原路上也安排了埋伏。
张隐愣在原地,不明白自己真的很蠢吗?为什么总是在谋士这条道上,败给别人。连一个只打仗的副将都说他蠢。
张隐恍惚中,没有关注祝清,等回过神来时,不知道人去了哪里,正好有个晋军朝他杀来,他转身就跑。
转身刹那,却见潞州城外,以冯怀鹤为首,背后跟了百来个晋军,祝清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边,骑马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冷冽,他们看起来,好似才是那天造地设实力相当的一对。
张隐出神的这一刹那,杀他的晋军跟了上来,一刀砍在他的小腿。
那晋军时刻之前冯至简的吩咐,活捉张隐,是以并未砍在张隐的致命之处。
张隐小腿一痛,跌倒在地面,身后的梁军和晋军杀做一团,没多久,人数更少的梁军就已全军覆没。
有两个士兵上前来,提住张隐的两只胳膊,将他拎到冯怀鹤与祝清面前。
随即士兵退下,跟随晋军去追跟着副将逃走的那些人。
张隐趴在地上,抬头就能看见前方已经打开的潞州城门,胜利明明就在眼前,他不甘心握紧双手,手指深深抠进泥巴地里。
视线里,出现一双褐色的莲鞋。
张隐抬头,见祝清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张隐本以为,她会居高临下,用轻蔑不屑的眼神看他,但没想到祝清蹲在了他面前,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他形容不出来那是一种究竟夹杂着什么心绪的目光,只是那么定定与祝清对视,忽然想起了曾经两人的晋阳城的大婚。
起初本是利益成亲,处处做戏,可如今想来,那时祝清唇边的笑不似作假。
张隐感觉胸口有些发闷,既惶恐又期待祝清接下来会说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后,起身骑上马,进了潞州城。
祝清没再多耽误时间,进了潞州,按照冯怀鹤给她说的去了晋军照料伤兵的地方,找到了祝正扬,与祝正扬一起赶回晋阳。
他们已经换了住处,没再留在洗花堂。
新的院子不大不小,正好够一家人住,院子里晒满了祝雨伯的草药,到的时候,祝雨伯正在收拾草药和行囊。
“二哥!”祝清一进门便喊了一声。
祝雨伯拿草药的手一顿,抬起头来,看见祝清,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卿卿?”
“卿卿?”正屋里,卓云梦听见声音出门来,看见果然是消失了半年之久的祝清,眼睛一红迎上前来:“我以为你回清溪村的路上遭劫了……”
祝清不知怎么解释自己这半年的去向,便索性揭过不提,只问:“三哥呢?”
“里屋呢。”卓云梦叹口气,“他不是很好,吵着要出门,要不是收到冯怀鹤的家书,说你很快回来,他等着见你一面,不然已经走了。”
祝正扬上前道:“进屋去吧。”
屋内窗户敞开,春日的阳光和风洒进来,祝飞川坐在窗下,凝视着院子发呆。
院子里是聂贞带着满满摘菜,这会儿听见声音,都放下手里的活,往屋里来。
满满一看见祝清,便和往常一样去牵她的手,用满是喜欢的眼睛仰望祝清。
祝清牵着她走近祝飞川,“三哥。”
祝飞川转过身来,祝清见他瘦了许多,双眼无神,整个人无精打采,看上去好像被人强行抽了魂一般。
祝清心里不是滋味,本来她拿到了陈桑果的铃铛,可是穿杨又被张隐抢走,只能看冯怀鹤能不能抢回来。
祝飞川对祝清用力扯出一个笑,“兵器都运去潞州了,我伤好了许多,见你也回来了,我可放心出门去。”
祝清道:“去找桑果吗?”
上一世祝飞川人间蒸发后,是陈桑果在找他。长安战乱,陈桑果与流民逃走,最后辗转到了契丹。
阿保机喜欢劫汉人到契丹,建起了汉城,想必陈桑果也是被劫走的其中之一。
只是如今与前世有了出入,包福说了,冯怀鹤找过契丹,但没有桑果的踪影。
祝飞川点了点头,“我总不能一直这样,得找到她。”
祝清没有阻拦,只问:“都准备好了?”
“明早就走。 ”
祝清问:“那你才开在晋阳的铺子怎么办?”
祝飞川道:“交给二嫂嫂还有你打理。”
“二嫂?”祝清疑惑地看了眼屋内的卓云梦,才注意到她已经束起妇人发髻,想来是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就与祝雨伯成了亲。
祝清点头。
她本是担忧祝飞川,着急回晋阳,可见他伤已大好,她一颗心放了回去。
只是祝清又记挂起那个老媪来。
但想到自己该报答的都报了,如今还有包福在那边,祝清无需担心,她想多陪陪家人。
夜里,与还在清溪村那样,一家子围桌用晚饭。
祝飞川一愣一愣的,动作抽魂一般机械,祝清劝他没胃口不用强撑,但今后聚少离多,祝飞川不想缺席。
屋里的烛火映着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面,像是温暖的剪影。
谁都没有深问祝清离开去了何处,或许是忌讳,或许是担心她过得不好听了更难受,也或许是不想提起她不开心的事。
饭到一半,祝雨伯把祝清的药端来:“我明日也要出发,既然飞川好了,我得去战场。”
祝正扬点点头:“我也是,该上战场了。卿卿,我们……”
“无妨,比起困在这儿陪我,我更希望你们能走出去。”祝清知道大哥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她刚回来,他们便要走,无法陪伴她的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