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祝清活了这么久,走过轮回,她深深清楚,他们不走出去,就守不住今夜的家与晚饭。
祝正扬道:“那你可还回清溪村?”
“既然嫂嫂们和满满都在这儿,我自是不回去了。只是我曾答应过一个故人,要送她回长安,待此事了了,便留在这儿。”
聂贞皱眉,面露不安:“那冯怀鹤他,他……”
祝清笑了笑,“他给了我和离书,放心吧。”往后,她就是自由的。
聂贞给祝清备好了闺房,几乎还原了她在清溪村的屋子,只是如今不再贫困,床榻与妆几,都换成了更好的。
她的窗外看出去,也有一棵石榴树,开春了,树已经生长出蓬勃的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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潞州。
刑狱。
牢里又湿又冷,什么物件都没有,就连铺在地面的干草也没有。
张隐躺在地面,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小腿的伤还在流血,四肢又中了数不清的箭,他一动弹就剧痛。
痛得迷糊中,听见牢房门打开的声音。
紧跟着,视线里摇曳进冯怀鹤灰白的衣角。
张隐睁开眼,艰难地往上看。
冯怀鹤拿着穿杨,末端的铃铛不知所踪,他低头,如神般沉重威严的目光压下来。
“我本可以杀了你,可很不巧,你是我这世上最恨的人,两世都是。”
冯怀鹤目光扫过张隐。
在将张隐关在此处之前,冯怀鹤在他四肢射了十六支箭矢。
不致命,但很折磨人。
张隐抖了一抖,虚弱道:“我不明白,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为何就是比不过你……”
“世上不是所有不明白,都会有答案。上一世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流着冯如令的血,遭受冯杨梦不公平的待遇。”
冯怀鹤拿出一支箭矢,蹲在张隐面前,用锋利的一端挑起张隐的脸,慢森森地说:“后来祝清死了,我才明白。这是命。
“一出生就定好的命,有人就是一出生拥有一切,像你,有人就是一无所有,像我。有的人就是紫薇天赋,哪怕你付出一切也追不上他,像我。”
冯怀鹤突然笑了声,“其实命很公平,只是大部分人都像你这样,只盯着别人有的而自己没有的,才会过得那么辛苦。”
张隐不屑地冷哼:“你怎么就这么确定?”
“因为我也曾像你一样,盯着你有的,而我没有的,过得百般痛苦。如果你不再追求当一个名声震天的谋士,只凭借与张承业的这层关系,你会成为晋阳城的公子哥,过着和在岭南一样的生活,不是吗?”
“……”
“如果我不再需要冯如令,李氏还有冯杨梦……我也可以不用那么辛苦。我做到了,你没有,你还要去将你所有的不幸归咎于我,归咎给祝清,所以你失败。”
冯怀鹤用那支锋利的箭矢,从张隐的下巴慢慢滑,滑到张隐的命脉。
张隐顿时警惕。
冯怀鹤轻笑:“放心,不会杀你。我说了,你是我最恨的人。
“上一世,我恨不能剔你血肉,哪怕你死了,也要将你的尸体挖出来虐待。可惜你化成白骨。这一世,我会将你永远囚禁在此,随时可以折磨。”
他要让前世的所有恨都有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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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祝清送走了三位哥哥,随即带上和离书和婚书,前往官府。
她与冯怀鹤,再不是登记在册的夫妻。
回去的路上,听百姓议论潞州之战告捷,梁军大败,没听说冯怀鹤与张隐如何。
此是意料之中,前世也是这般走向,祝清心中没太多波澜,只希望战事尽快结束,像她这种小老百姓可以少点儿疾苦。
沉思中,祝清不慎撞到了人,她急忙道歉,抬头见是一个妇人从洗花堂出来。
祝清愣了一下,竟然到了洗花堂。
那妇人看起来是打扫的,祝清道歉后,便匆匆赶去下一家。
祝清看着洗花堂上锁的门,有些犹豫。
她有冯怀鹤强行塞的钥匙。
祝清原地站了会儿,到底还是走上前,开了锁。
洗花堂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院子中央那棵梅花树已经凋谢,长出了嫩绿的叶,褐黑树干上挂着的红丝绸来回飞舞。
祝清走上前,看见那些红丝绸中间,挂满了数不清的许愿牌。
她一一扫过去,每一块上面的内容都一样,只有那八个字:
“若你愿意,再见一面。”
祝清的心跳了跳,抬手摘下一块,抚摸着粗硬的边缘有些出神。
冯怀鹤告诉过她,他上一世日日向佛祖许愿,想要与她再见一面,佛祖答应了。
这也是吗?
祝清知道,其实是冯怀鹤想要再见一面的心愿已了,所以她才会被送回文明社会。
回去后,祝清一直想回来。
她不喜欢那个钢筋水泥,没有家回,没有爱人,只能吃外卖的地方。
祝清想回到有嫂嫂和侄女哥哥们的地方,哪怕这是战乱时代。
但她一直没有抱希望,因为冯怀鹤的心愿已了,她不会再被送到这个错位的时空。
但她还是回来了。
祝清一直以为是上天眷顾。
原来是有人在努力,加上她自己也愿意,所以他们又再见了。
只需再见,无需结果。
尾声
祝清留在晋阳后,一直没有再听说冯怀鹤的消息。
冯怀鹤明明辅佐的君主就是晋阳之主,她也在晋阳,可他就像隐形蒸发,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只一次李存勖的夫人过生辰,请了不少人,祝清接手三哥的生意后做大做强,他们想要祝清支持军饷,也给祝清送了请帖。
那次生辰宴上,祝清听李存勖的夫人说,冯怀鹤从未下过战场,便是过春节,也是留在军中与士兵们一起过。
祝清那瞬就觉得,他像极了曾经的她,春节也在出租屋自己过,因为不是谁都有家回的。
但祝清依然没有去找过冯怀鹤。
祝清知道晋阳也待不久,李存勖的后唐并不能坚持多少年,就会被破,而后就是十六州被割。
她在后唐结束之前,带着嫂嫂们回了清溪村,不问世事。倒是每年,大哥二哥都会回家团聚过春节。
等祝清恍惚回神时,她已经在这个曾经惧怕的乱世生活了几十年。
哥嫂都去了,满满长大成人,与白发苍苍的她在清溪村互相陪伴。
人老了之后,神思容易恍惚,也更容易孤独,行动变慢,头发变白,容颜不在。
祝清常常坐在庭院的大枣树下面,看着河对岸的两间茅草屋。
草屋年久失修,越来越经不住风霜,有一日早晨她起来,发现草屋居然坍塌了。
尚且年轻的满满说:“你说冯怀鹤还活着吗?他要是没死,回来的时候,这怎么住啊?”
祝清摇摇头,说不知道。
可过了几日她再起来,发现对面两间草屋修缮还原,烟囱里还往外冒出烟雾。
祝清的心跳一下子快起来。
她才知道,原来哪怕六七十岁,也还会心悸如初,那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在这个家里醒来,看见石榴花瓣飘进窗户,恍惚不已。
不一会儿,河对岸慢悠悠走来个老人,头发白了半边,容颜不复当初,但那双桃花眼,祝清一直都记得。
年轻的时候觉得他又好看,又害怕。现在却只有说不出的怅然,当年他在潞州说得对,人老了,很多想法果然就变了。
冯怀鹤摇啊摇终于摇到了祝清面前,笑着问她:“你吃过了吗?”
祝清看了眼他家烟囱里升起来的烟雾,知道他肯定做了好吃的,哪怕刚吃过,她也摇了摇头。
“没有的话那就一起。今日,明日,每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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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