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汗擦完,又一层汗沁出来。
陆靖寒有些慌张,恼道:“稳婆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连翘半拖半拽地拉着成稳婆进了门。
成稳婆抻抻衣襟,不紧不慢地吩咐木槿等人,“烧一大锅热水,让厨房做点软烂的饭, 再熬点鸡汤或者参茶备着。”
杨思楚在卧室听着,心里稍稍安稳了些。
成稳婆敲敲门走进来,先请了安,温声问道:“太太从几时开始疼的,估摸着多久疼一次?”
杨思楚想一想,道:“大概子时,多久疼一次没注意。”
成稳婆耐心等着她又疼过两次,有条不紊地叮嘱杨思楚,“怕是还得过两个时辰才能生,要不先挪到产房里吧,那里暖和不透风,太太出了汗,别受风。等会儿饭好了,太太趁着有力气多吃点饭,攒着劲儿。”
陆靖寒当即用被子裹住杨思楚,连人带被一起抱到大炕上。
正好厨房送来四样小菜、一碟煮鸡蛋和一盆鸡汤面。
陆靖寒服侍着杨思楚吃了半碗面和一只鸡蛋,自己将剩下的面全都吃了。
天色渐亮,范玉梅听着信儿,放下饭碗就过来了。
秦磊开车将廖氏也接了来。
杨思楚见到廖氏,心中莫名觉得委屈,泪水哗地淌了满脸。
廖氏忙掏帕子帮她拭掉,自己也红了眼圈。
她是过来人,知道生孩子免不了疼,可亲眼看着自己闺女受罪,比自己疼痛更难受百倍。
只是碍于范玉梅在面前,不好多说什么,遂温声道:“还得等一阵子,你放松些不用紧张……阿靖陪着亲家母先往别处坐坐,产房是阴晦之地,别冲撞了。”
陆靖寒道:“娘,您去歇着,我在这里陪着阿楚。”
廖氏不想离开,可见产房站着好几人,又想想让陆靖寒陪着也好,也能知道杨思楚为他生儿育女遭受的苦楚。
想到此,起身携了范玉梅的手,“亲家母,咱到外面说话去。”
其余人都跟着出去了。
杨思楚看向陆靖寒,突然想起来上学,开口道:“阿靖,我还没请假。”
陆靖寒忙道:“让唐时去找谭礼源,除了请假还得商议一下期末考试的事儿,再顺便帮你借笔记。”
杨思楚笑着点点头。
笑意未散,阵痛便已袭来。
一波连着一波,间隔时间越来越短,痛得越来越激烈。
杨思楚用力抓住了陆靖寒的手,“哥哥,我疼。”
陆靖寒看着她脸上黄豆粒般的汗珠子不停往下淌,心如刀绞。
杨思楚并非娇气的人,极少当着他面喊疼叫苦。
可见是疼狠了。
将胳膊伸到她唇边,“阿楚,你别忍着,疼了就咬我。”
杨思楚根本顾及不了别的,她全部的精力都用了抵抗腹部的痛。
乌黑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巴掌大的小脸惨白得像是雪一般。
陆靖寒恨不得自己代替她去受这份罪,可又无能为力,只呵问成稳婆,“还有多久,还要疼多久才能生?”
他发了狠,周身凌厉的气势全然发散出来。
成稳婆战战兢兢地说:“再等会儿,还得等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成稳婆听着杨思楚喊疼的间隔越来越短,估摸着差不多了,用温水净过手,掀开被子探进去试了试,“开了五指,快了。五爷到外面等着吧。”
陆靖寒不耐烦地说:“我不出去。”
成稳婆没办法,出去跟廖氏说了几句。
开到五指,意味着胎儿快露头了,这些情形着实不方便让男人看。
廖氏将厨房一直温着的鸡汤端进产房,对陆靖寒道:“阿楚出了这许多汗,喂她喝点汤。”
鸡汤用人参炖的,撇掉表面的浮油,加了少许盐,很是清淡。
杨思楚勉力喝了半碗,就推开陆靖寒的手。
廖氏趁机道:“阿靖先出去吧,阿楚就要生了,你在这里碍手碍脚的不太方便。”
陆靖寒不好违逆廖氏,只得依依不舍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杨思楚的视线。
那双好看的杏仁眼里满满当当盛着依恋。
陆靖寒挪不动步子,被廖氏一把推了出去,随即房门紧紧地合上。
只听成稳婆沉声吩咐文竹点蜡烛、端热水、找剪刀。
夹杂着杨思楚断断续续的哭喊,无休无止般。
陆靖寒靠在墙边,两腿软得像面条似的站不住,耳朵也嗡嗡作响,连范玉梅跟他说什么都没听清,只看到她嘴巴一张一合。
定定神,才听清范玉梅说的是,“生下来还得一会儿工夫,你先到卧室歇着,待会有得你忙。”
“我不累。”陆靖寒寻只小板凳,坐在产房门口。
产房里却突然沉寂下来,好一阵子都没有声音。
陆靖寒正在疑惑,只听产房传出清脆的“啪啪”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他猛地站起身,许是起得太急,身子晃了晃,好在秦磊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又过了一刻钟,廖氏抱着个浅蓝色的襁褓走出来,“是位小少爷,七斤二两,阿靖抱一抱。亲家母,快来看看,可漂亮呢。”
陆靖寒手脚软得没有力气,范玉梅接过襁褓,熟练地横在臂弯里,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长得可真好,头发乌黑乌黑的。”
陆靖寒低头看了眼。
一张小脸红红的,眼睛眯缝成一条线,眉毛淡的几乎没有,真没瞧出哪里好看。
廖氏看出他的想法,笑道:“刚生出来的孩子都这样,过两天就长开了。”
其他人都围上来,不住嘴地夸赞孩子精神头十足。
陆靖寒惦记着杨思楚,转头往产房走,正见文竹端着盆颜色暗沉的血水出来。
陆靖寒吓得心惊胆颤,忙问:“太太怎么样了?”
文竹笑着回答:“好着呢,正在清理,五爷再等会儿就能进去了。”
接连又端出两盆血水。
陆靖寒再忍耐不住,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一片浓重的血腥味儿。
成稳婆刚把沾血的床单和油布撤下来换上新的,杨思楚神情委顿地躺着,乌漆漆的眼眸润着氤氲的雾气,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陆靖寒上前抓住杨思楚的手,“阿楚,你受委屈了。”
杨思楚想摇头,泪水却扑簌簌地往下落,“都快疼死了,有一阵都疼晕过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阿靖了。”
“呸,呸,”廖氏正端了盆热水进门,听到此话,轻斥道:“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将脸盆递给陆靖寒,“阿靖帮忙给擦擦身子,衣裳也换换,头千万不要洗,免得上了岁数以后头疼。”
又对杨思楚道,“刚生完孩子不好哭,别哭坏了眼。”
杨思楚赧然不已。
生孩子的过程是真的疼,可听到孩子哭喊的瞬间,所有的痛苦一下子就消失了,留下的只有骄傲与欢喜。
不由笑问:“阿靖,你看到咱们的孩子了吗,足有七斤二两呢。”
“看到了,长得像你,”陆靖寒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上虚弱的笑,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觉得一股酸辣的热流从心头直蹿到眼眶。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杨思楚掌心。
掌心一片湿热。
杨思楚愣住,低低道:“阿靖,我好端端的,就是没有力气,浑身黏糊糊的,你给我擦擦吧。”
陆靖寒哽咽地应着,“好。”
再抬头,发现廖氏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门紧紧地掩着。
陆靖寒快手快脚地给杨思楚擦了身子,换上干爽的衣裳,又往头上戴了顶软帽。
好在,门窗关得严实,炕烧得热。
杨思楚并没觉得冷,倒是陆靖寒出了一身汗。
等收拾利索,陆靖寒喂她吃了午饭。
范玉梅将襁褓放到杨思楚身边,“阿楚多跟孩子亲近亲近,下奶快。”
成稳婆在旁边凑趣道:“我接生二十多年,经手的孩子少说也有一两百个,不是成心奉承,就属小少爷生得漂亮,瞧瞧这双眼,十足像了五爷,真精神。”
杨思楚侧眸,小小的婴孩睁着双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两只圆溜溜的眼珠像是白瓷盘里滚着的紫葡萄,亮晶晶的,确实很有精神。
这是……她和陆靖寒的孩子。
杨思楚抿唇微笑,就看到婴孩张大嘴巴打了个呵欠,很快地阖上了双眼。
这困意像是会传染似的,杨思楚也跟着打个呵欠。
陆靖寒柔声道:“你也睡会儿。”
杨思楚“嗯”一声,才闭上眼睛,又勉力睁开,“阿靖,你别走。”
陆靖寒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不走,就在这里陪你。”
这一觉睡得沉,不知不觉已是掌灯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