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方明州提起易姚前几年的艰难处境,蒋丽鼻尖一酸,长吁一口气压下哽咽,哑声说:“没有的事,就是看你一个人拉扯孩子,怕你手头紧,不够花。”
易姚忽然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掉她眼角的泪,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我们雷厉风行的蒋女士,怎么说着说着就掉金豆子了?不会是听谁编了我的苦情戏?是不是别忘了,我还有个火锅店呢,一天能赚这个数。”
她俏皮地比画了个数字,又把那叠钱推回蒋丽面前:“我有钱,真要遇上过不去的坎,不用您开口,我肯定厚着脸皮粘着您,到时候可别嫌我烦,躲着我。”
蒋丽又气又笑,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就会胡说八道。”
易姚笑笑,小声说:“别哭了,被楼下两个人看到以为我背地里欺负你呢。”
晚上,粥粥闹着要去东区看游灯,方明州和蒋丽二话不说,立马带着孩子出了门。偌大的宅子,一时间只剩下陈时序和易姚两人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
易姚朋友多,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拜年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得热火朝天。
“新年快乐,好久不见啦!”
“罗老板,您太客气了!”
“一定一定,改天我肯定登门拜访。”
“张总,您可好久没到我店里坐坐了。”
“徐姐,祝您生意兴隆!”
她窝在沙发里,单手托腮,越聊语气越懒,起初那番巴结殷勤的口吻慢慢褪去,最后只剩有气无力的敷衍。
陈时序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脸上,等她挂完最后一个电话,他才温声搭话,“不嫌累?”
易姚毫不避讳地乜他一眼,“我哪能跟你比?一肚子学问,闷头做事就日进斗金。我们这种人,全靠这张嘴讨生活,哪有资格说累。”
易姚地往嘴里丢了颗草莓,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陈律师要是嫌我烦,我立刻就走。”
“不嫌。” 陈时序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清淡却笃定,“我喜欢听。”
像从前一样,对她喋喋不休的抱怨从不厌烦,甚至觉得有趣。
易姚的笑容不自然地僵住,紧紧攥了攥口袋里那块黄油饼干。
陈时序把拨好的砂糖橘摆放在易姚跟前的茶几上,明知故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易姚蓦地起身,双手插兜悠悠地往外走。
“我先走了。”
陈时序的目光追随她的背影,淡声问:“去哪儿?”
易姚手搭在门把手上,头也不回:“去玩啊,大过年的,总不能在这儿干坐着浪费时间吧?”
“我呢?”
“你什么意思?”
易姚回过味来,低笑一声:“你是小孩吗,还得人带着?再说了,你又不喜欢热闹。”
话音刚落,门被重重甩上。
陈时序垂眼瞥向茶几上分毫未动的砂糖橘,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口袋摸出烟盒,打算去门外抽一根。
刚起身,门缝就被慢慢推开,易姚杵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犹豫。陈时序略带不解地看向她,挑眉问:“被放鸽子了?”
“没有。”易姚挠了挠脸,赧然一笑:“时序哥,你会打麻将吗?”
陈时序静静地打量着她,没吭声。
易姚又追问一句:“会吗?”
“不会。”
就在易姚垮下脸泄气的瞬间,陈时序补上一句:“我可以学。”
易姚跟蒋丽打了声招呼,麻烦对方晚上看管一下粥粥,蒋丽自然乐意,粥粥欣喜若狂,易姚又在电话里叮嘱粥粥听话,不要闹脾气,粥粥满口答应。
从头到尾她都没提,是跟陈时序一起出门的。
大年夜,马路上来往车辆稀疏,两旁的行道树上挂满霓虹彩灯,易姚絮絮叨叨跟陈时序讲解麻将的基本要领,讲完,倾身向前,偏首去够陈时序笔直向前的视线。
“懂了吗?”
陈时序失笑,“嗯。”
这场麻将局是美心组的,美心是隔壁伴手礼店的老板娘,为人豁达热情,和易姚一样喜欢逛街、美甲、看综艺。相仿的年纪,相仿的性格,两个人背地里没少痛骂整条街的奸商老板,一来二去成了不错的朋友。
美心本来喊了隔壁几个相熟的老板一起搓麻将,谁知临出门,有个人放了鸽子。没辙,易姚只能拉上陈时序来凑数。
包间没选乌烟瘴气的传统棋牌室,反倒挑了个环境清幽的茶室。包间空间很宽敞,中间立着置物架充当隔断,一边摆着日式茶座,配着柔软的蒲团,另一边则放着麻将机。
易姚进门,立刻笑盈盈地一通招呼,像只林间的花蝴蝶,眸光熠熠,热络寒暄。
桌上几位美女的目光不约而同跟随陈时序的身影移动。美心冲易姚挤眉弄眼,“呦,这位是......”
易姚自然地挽住陈时序胳膊,将他拉到桌前,介绍说:“我表哥,陈时序。”脸不红心不跳地仰头对上陈时序似笑非笑的目光,为他一一介绍。
陈时序冲几人微微颔首,不过分热络,也不完全淡漠,是一如既往的,恰如其分的礼貌。
美心支着胳膊,视线从陈时序英俊的脸上从容掠过,半开玩笑说:“女娲太偏心了,给你们家捏脸的时候真舍得花心思。你有这种出挑的表哥,怎么不早带出来让姐妹们瞧瞧。”
“也不晚啊。”易姚莞尔一笑:“我表哥最近在相亲,在座各位美女要是有想法,各凭本事,先到先得。”
陈时序极淡地扯了下唇,眸光晦涩。
“你倒挺会替我做主。”
“那是。”易姚语气不自觉扬高几分,“谁让我是你妹妹呢。”
“不是说三缺一吗?”易姚扫向桌上唯一的空座,语气轻快地打趣:“是哪位公主殿下刚放了鸽子,又回心转意了?”
对桌的女人忙讪笑:“是我是我!本来打算去寺庙抢头香,想着时间还早,手又痒,就先来摸两把过过瘾。”
就剩一个空位,陈时序又是她喊来的,总不好自己潇洒,把人晾在一边。可她脸皮向来够厚,朝陈时序无辜地眨了眨眼,盼着他能体谅自己的不得已。
“那个,你还玩吗?”
陈时序没打算迁就她,“不然我来干嘛?”
“……”
易姚不情不愿地拉来一把椅子,挨着陈时序坐下。麻将开始,她耐心地教他摸牌理牌,会在他码错牌时,轻拍他的手背,小声嘀咕几句,也会在他犹豫的间隙,自作主张地替他出牌。
陈律师今晚怕是只有重在参与的分了。
美心在一旁看不下去,调侃道:“你让你表哥自己玩呗,指手画脚的,万一输了,你给钱?”
易姚没好气地撇嘴:“我在教他。”
“对吧,表哥。”
她说‘表哥’二字的时候眼里带着几分挫败,像只缠斗完没占到便宜的小猫,急需人撑腰。陈时序只是笑了笑,没给她撑腰的意思。
“我自己来。”
“......”
“这牌玩的大,你可别乱来,一会儿输钱了别怪我。”
“不会怪你。”
“还是我来帮你吧。”
“我输得起。”
“......”
麻将牌在桌上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动,周遭偶尔飘来几句闲聊打趣。
陈时序学得快,记性又好,牌打得越来越顺。几圈下来就摸透了诀窍,竟也赢了几把。他坐姿算不上板正,也不过分松散,左手随意搭在桌沿,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牌面,右手闲适地垂在腿侧,腕骨微露,透着股浑然天成的松弛。
易姚全神贯注地盯着他面前的牌面,肩膀随着注意力,不自觉一点点向他靠拢。手臂轻轻挨,大腿也贴了上去,隔着薄薄衣料,触到那温温的硬实。脑袋微微一歪,发丝轻柔地蹭上他的袖口,细微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着他的胳膊。
而她沉浸在牌局里,浑然不觉。
陈时序摸牌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唇角悄然弯起。他并未分神去留意她,反而像是在她无意构筑的这片亲近距离里,获得了另一种专注。他不挪不动,任由她贴着,任那点细碎的温热逐渐蔓延。
美心坐在陈时序上家,推出一张八万。陈时序目光掠过牌面,右手刚抬起,对家一声“碰”已出了口。
几乎同时,易姚的手就压了下来,不偏不倚,按在他摊开的掌心上。
触上的那一霎,两个人不由一滞。像被什么极细微的电流麻了一下,方才沉浸在牌局里的神思迅速抽离。易姚余光飞快地瞥他一眼,手指一蜷本能回缩。陈时序忽然合拢手掌,把她要逃的手指握住,然后稳稳地,带着她整个掌心,一起按在了大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