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义安靠在墙边,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有戴。她今天难得地没有在心里做任何分析报告,只是安静地晒太阳。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觉得自己的悲观主义在这片阳光下稍微融化了一点点——只是稍微。
周文瑶在做俯卧撑,一口气做了五十个,脸不红气不喘。吴梦凌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条毛巾,等她做完就递过去。周文瑶接过来擦了擦汗,笑着说:“你不无聊吗?一直蹲在旁边看我。”
“不无聊。”吴梦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水往低处流,地球围着太阳转,我看着你不无聊。
周文瑶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继续做下一组俯卧撑。
宋雪怡在院子里练了一套拳之后,又开始教白又夏基本的格斗动作。
第88章 信号(一)﹌
白又夏学得很认真,但动作总是慢半拍,宋雪怡让她出左拳她出右拳,让她踢腿她迈步,笨拙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小鹿。
“不对,再来一次。”宋雪怡耐心地纠正她的姿势,“左拳——对,就是这个角度。好,再来一次。”
白又夏练了十几遍,终于把动作做对了,高兴得跳起来:“宋姐!我做对了!”
“嗯,不错。”宋雪怡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练,争取形成肌肉记忆。”
“好!”
方凡霜放下书,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到了天顶,正是正午时分,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她眯了眯眼,觉得今天的阳光似乎比前几天更亮一些,空气里有一种微微的燥热,不太像二月的天气。
“妈,”她叫了朱红英一声,“今天是不是有点热?”
朱红英摸了摸后颈,确实有点微微出汗:“是有点。这才二月,怎么跟要入夏了似的。”
“可能是个暖春。”宋雪怡说。
“暖春好啊,”薛如曼终于放弃了追那只母鸡,气喘吁吁地坐回凳子上,“暖和了好干活。”
“你啥时候这么爱干活了?”张清怡疑惑地看着她。
“我一直都爱干活!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你昨天还说‘这菜地谁爱浇谁浇我今天就想躺着’。”
“……那是昨天的事,今天的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了!”
“你每天早上起来都是一个全新的你?”沈桃头也没抬地翻了一页书,“这个设定倒是挺方便的,可以完美规避所有历史责任。”
“沈桃你今天是不是专门针对我?!”薛如曼炸毛了。
沈桃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她今天最接近笑的表情:“我只是在做客观观察。”
楚凝又笑倒了。
朱红英看着这群丫头闹腾,笑得眼角都挤出了细纹。她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枸杞水,觉得这日子真是舒坦得不像话。外面那个世界还在乱着,但这个藏在两座山后面的小村庄像是被时间遗忘了,安静、平和、慢悠悠的。她想,如果可能的话,她愿意在这里一直住下去,把这群丫头当自己闺女养,每天给她们做饭、唠叨她们、看她们闹腾。
方凡霜重新低下头看书。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冷硬的线条被光线柔化了一些,看起来没有那么难以接近了。她翻到一页关于本地山野菜的章节,正想叫朱红英来看,手指刚碰到书页——“嗞——————”一声尖锐的蜂鸣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那声音太响了,响得像有人拿针直接刺进耳膜里,又像一千只苍蝇同时在你脑子里振翅。所有人同时捂住耳朵,脸上的笑容在零点几秒内凝固、碎裂、替换成痛苦和恐惧的表情。
薛如曼尖叫了一声——但她的尖叫完全被蜂鸣淹没了,连她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张清怡蹲下去抱住头,白又夏茫然地站在原地,像是被声音钉住了。黄秋雨缩成一团,双手死死地捂着耳朵,浑身发抖。于义安的表情终于不再是面无表情了——她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唇紧抿,眼睛因为疼痛而眯起来。沈桃的眼镜差点被捂耳朵的动作打掉,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眼镜,同时还要忍受耳朵里的剧痛。楚凝蹲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的,但谁也听不清她在骂什么。
朱红英的保温杯掉在地上,枸杞水洒了一地。她双手捂着耳朵,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方凡霜在她旁边,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本能地伸出去抓住了母亲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周文瑶从俯卧撑的姿势弹起来,半蹲着捂住耳朵,吴梦凌立刻靠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前面——好像这样能挡住声音似的。宋雪怡把白又夏拉到自己身边,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按着白又夏的后脑勺把她的头压低。白又夏顺从地蹲下去,脸埋在膝盖里。
声音从电线杆上的音响里传出来——那是村里最好的电线杆,立在村子正中央,音响是去年夏天村里装“村村通”工程的时候安上去的,平时用来播天气预报和村里通知。此刻那个灰色的方形音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发出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蜂鸣持续着。一秒,两秒,十秒,三十秒。
朱红英觉得这声音永远不会停了。她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不对,耳朵本来就在嗡嗡作响,她分不清哪个是外面的声音哪个是自己耳朵里的声音了。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眶发酸,有一种想吐的感觉涌上来。
她转头看向方凡霜。女儿的脸色苍白,但表情依然冷静——或者说,她在努力保持冷静。方凡霜感受到母亲的目光,转过头来,嘴唇动了动。
朱红英没听到她说什么,但她看懂了。
“我知道。”
方凡霜说的是——“做好准备。”
蜂鸣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像它突然开始一样,它突然结束了。
寂静像一堵墙一样砸下来。所有人都保持着捂着耳朵的姿势,不敢相信声音真的停了。几秒钟的空白之后,耳朵里只剩下一种嗡嗡的耳鸣声,像是蜂鸣的残影在耳膜上跳舞。
薛如曼第一个放下手,试探性地张开嘴说了句什么。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但至少能感觉到声带在震动——这意味着她的耳朵还在工作。
“……停了吗?”张清怡小声问。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但确实能听清了。
“停了。”宋雪怡说,她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显然她的耳朵也还处于半聋状态。
朱红英放下手,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心脏还在狂跳,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慌张的时候。她看了看周围——所有人都在,没有人受伤,只是都被吓得不轻。黄秋雨还在发抖,白又夏从膝盖后面抬起头来,眼神茫然得像一只刚被雷劈过的树懒。
“大家别慌,”朱红英站起来,声音尽量平稳,“都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人耳朵出血或者特别疼的?”
所有人互相看了看,摇了摇头。
“朱阿姨,”方凡霜站起来,声音低沉而冷静,“那个声音……”
“我知道。”朱红英打断了她。她们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性——那个蜂鸣不是普通的广播故障。在现在这个世道里,任何反常的事情都可能是危险的预兆。
“会不会是广播系统出了故障?”沈桃推了推眼镜,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也许是电压不稳导致的——”“你信吗?”方凡霜看着她。
沈桃沉默了一秒,摇了摇头:“不信。”
“朱阿姨,”宋雪怡走过来,表情严肃,“我们需要上山。”
朱红英看着她,点了点头。她和宋雪怡想到一块去了——如果那个蜂鸣真的会引来什么东西,她们不能待在村子里。村子太开阔了,没有任何防御工事,而且还有那么多行动不便的老人。她们必须先上山,观察情况,再做打算。
“所有人,拿上自己的武器,”朱红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上必要的东西——水、干粮、急救包。最多五分钟。动作快,别慌。”
没有人多问一句。这群大学生在过去的两个月里经历了太多事情,已经学会了在关键时刻不问为什么、先执行再说。
院子里瞬间忙碌起来。方凡霜第一个冲进堂屋,从门后取下长刀,顺手抓起桌上的水壶灌了一壶水。宋雪怡快步走进她和白又夏住的房间,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应急包——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里面有急救用品、手电筒、电池、打火机、防水布——然后拿了四根木条,两根给自己,两根给白又夏。白又夏跟在她后面,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自己那两根木条别在腰间。
薛如曼手忙脚乱地往自己房间里冲,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她抓起木条就往腰上别,别反了又拔出来重新别,嘴里念叨着“不慌不慌不慌”——实际上慌得一批。张清怡比她镇定一些,拿了木条之后还顺手抓了一袋昨天剩的葱油饼塞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