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丰腴而不油腻的肉香,一股清鲜至极的汤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仿佛每一个味蕾都被这至柔至软的鲜美所包裹、所抚慰。
“化了!真的入口即化了!”孙奶奶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院长啊,你看看!肉要细切粗斩,肥瘦比例要恰到好处,摔打上劲要足,火候更要‘咕嘟咕嘟’地慢煨上几个时辰,才能有这般嫩如豆腐、鲜而不散的神仙口感!这姑娘……让我这老婆子,又尝到了几十年前扬州的味道!”她看向言初莘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近乎于“他乡遇故知”般的狂喜与激赏。
一斤多重的鲜鲈鱼,此刻正以最完美的姿态横卧在修长的鱼盘中。
鱼身被精准地划出柳叶花刀,皮肉微微翻卷,露出底下蒜瓣般洁白晶莹的鱼肉。金黄的姜丝、翠绿的葱段、以及薄如宣纸、色泽红亮的金华火腿片,错落有致地铺陈在鱼身之上,色彩对比鲜明,宛如一幅写意画。
在端上桌之前,言初莘将一小勺烧得滚烫、微微冒烟的油,均匀地淋在鱼身上。
“刺啦——!”
在清脆悦耳的响声中,滚油瞬间激发出葱姜和火腿最浓郁、最奔放的复合香气。这股带着热力的、霸道而鲜活的浓香,如同一阵热烈的旋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餐厅,将所有老人的目光都牢牢吸引过来。
“快看!鱼眼睛都凸出来了,蒸得刚刚好!”沈齐安一边用公筷娴熟地将鱼腹最肥美、刺最少的“蒜瓣肉”分给老人们,一边由衷地赞叹。
爱吃鱼却总怕鱼刺的李爷爷,分到了一大块雪白剔透的鱼腩肉。
他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将鱼肉送入口中,那鱼肉质地紧实,却又在接触到口腔温度的瞬间,展现出极度的细嫩与滑爽,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纤维感。
纯粹的、带着一丝清甜的鲜味,在口中迅速漾开,只有那经过精心调制的、咸鲜回甘的蒸鱼豉油,在恰到好处地衬托着这份极致的本味,没有丝毫土腥气残留。
李爷爷细细品味着,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纯粹满足的笑容,他对着同桌的老友连连点头,声音洪亮:“鲜!嫩!滑!像…像含着块会化的嫩豆腐,还带着点天生的甜味儿!这闺女手艺通天了!我这把年纪,还能这么放心大胆、畅快淋漓地吃鱼,真是享福了!享大福了!”
那位曾经是厨子的刘老,没有急于动筷,而是仔细端详着鱼身的切口和肉质纹理,又轻轻拨开一片鱼肉,观察其熟度,频频颔首。
他已经记不清人了,甚至把一旁的沈齐安当成了自己的儿子,对着他说道:“看见没?蒸鱼是水火功夫的试金石。时间差一秒,鱼肉就老了、柴了,汁水也锁不住。你看这条鱼,从头到尾,火候均匀,熟度完美,肉质紧实而饱含汁水。淋油的时机和油温更是妙到毫巅,既瞬间激发出所有辅料的复合香气,又丝毫没有将鱼肉烫老,反而让鱼皮更加脆嫩。”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耐心和厨艺都缺一不可,是真正的高手!”
听着刘老的话,沈齐安笑着应道,目光却下意识投向了厨房的方向,眼神温柔。
见到沈齐安的表情,刘老眯起眼睛,望着眼前的“儿子”,又转头看向他视线的方向。
就在这时候,言初莘端着盘子走出来,将新的一道菜放在餐桌上。
沈齐安的目光几乎黏在了言初莘的身上,眼中的神情被一旁的刘老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言初莘放菜的瞬间,刘老冷不丁地开口:“儿啊,你是不是喜欢这位姑娘?”
言初莘一愣,抬头看向沈齐安,就看到了他瞬间红透的耳根。
第110章
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 此时此刻却翻涌着明显的赧然。
在心思被道破的刹那,沈齐安的脸颊连带着脖颈都漫上了绯红,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沈齐安甚至都不敢朝着言初莘的方向看一眼, 生怕自己的眼睛将自己的心思出卖得彻底。
在这凝滞的氛围中,一旁的李爷爷率先发出小声,打破了空气中那一丝微妙:“老刘头, 你自己糊涂了吧!一把年纪了,还在这儿乱点鸳鸯谱!小心把小姑娘吓着,下次可就尝不到这些美味喽!”
虽然嘴上打趣,但李爷爷的眼神在沈齐安和言初莘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眼底笑意更深。
“刘爷爷,快尝尝这汤。”言初莘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沈齐安则主动拿起汤勺给刘老舀了汤, 送到了他的嘴巴, 接着动作掩饰自己的窘迫, 绯红的指尖却已然有些微微发烫。
言初莘悄无声息转移话题的动作, 让沈齐安心底有些失落,更多是说不出口的怅然。
他不敢抬头看向言初莘, 直到她转身离开后, 才悄悄地抬眼, 看向了她的背影。
刘老却像是没听见老友李爷爷的调侃,依旧固执地看着沈齐安。
那双眼睛因为年岁而失去了年轻时的光彩, 此刻却闪着澄澈的洞察。
他压低了声音,实则全桌都听得清楚,喃喃道:“不对……你看她的眼神,跟我当年看你妈,一模一样……”
说到此处,刘老得意地哼哼了两声, 语气里透出怀念,“这可瞒不住我……老头子只是年纪大了,我这眼睛,可还亮着呢!”
另一边,言初莘对沈齐安的眼神并非毫无察觉。沈齐安平日里的关照,看向她时眼底藏不住的喜欢,从来就没有掩藏过。
只是言初莘一直以来,已经一个人走了太久太久的路,以至于当发现沈齐安的心思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慌乱和不知所措,下意识就学着鸵鸟的样子,将自己整个人藏了起来。
不听,不看,假装不知道。
刚才被戳破的一瞬间,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餐桌上恢复了热闹,在李爷爷不着痕迹的打岔下,刘老被汤吸引了注意力,开始琢磨起汤里的菌子种类。
刚才的插曲,就像是飞鸟略过湖面一般,波澜渐平。
然而曾经掀起过的波澜,真的能够全无痕迹吗?
***
言初莘给这一顿特殊的宴席,准备的最后一道菜,是杏仁豆腐。
方方正正的杏仁豆腐落在小碗里,洁白无瑕,质地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玉。旁边还放着一勺酒酿小丸子,杏仁豆腐的奶香和酒酿的醇香交织在一起,透着自然的清甜。
“哎呀,这个好看!像玉雕的一样!”赵奶奶忍不住发出惊叹。
她用小勺轻轻舀下一块杏仁豆腐,配上一点酒酿和一颗小圆子,一同送入口中。
赵奶奶年纪大了,牙齿都已经不剩几颗了,日常已经基本吃不上什么甜食。养老院里条件有限,她也只能压着自己的念头,不想再给养老院的院长添麻烦。
只是她没说,言初莘却仿佛猜中了她的念头一般,端上了这样一份全然符合她心意的甜品。
这一勺入口的瞬间,杏仁豆腐冰凉滑嫩、入口即化,小圆子被煮的非常软烂,完全不用牙齿废多大的劲儿,轻轻松松就在嘴里软了下来。
赵奶奶几乎立刻就笑眯了眼睛,连眼角的鱼尾纹都如同花朵一般绽开,笑得像个小姑娘。
“好吃!甜丝丝的,又不齁人,嘴巴里清清爽爽的。”
“这杏仁的味道正,不是粉冲泡的那种假味道。”
“酒酿也好,这味道甜得温和,我喜欢。”
老人们一边细细品味,一边交流着心得,脸上洋溢着如同孩童得到心爱糖果般的纯粹快乐与满足。
当宴席接近尾声,言初莘摘下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时,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起初是零星的,随即,整个餐厅响起了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老人们脸上洋溢着红光,眼神里充满了感激、赞赏和不舍。
最先是赵奶奶起的头,握住了言初莘的手:“闺女,今天可真的谢谢你了。”
接着,其他老人也纷纷朝着言初莘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
“你这店在哪儿?让我儿子带我去!”
“今天这顿饭真的辛苦你了……很久没有吃上这样的一顿大餐了……”
“孩子,辛苦了,忙活大半天,快坐下歇歇!”
……
在一众声响中,刘爷爷拽着沈齐安,骤然来了石破天惊的一句:“姑娘啊,我也没什么能送你的。你看我把我这儿子送给你,你要不要?”
说着,刘老将沈齐安朝着言初莘的面前一推,眼神里还带着期待的光芒。
现场骤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其他人都纷纷笑了出来。
“哎呦!哪有你这么占人小姑娘便宜的!”
“哎,我说老刘啊,你这长得一般,心里想得却是挺美的嘛!”
“老刘……你这乱认儿子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改一改啊……”
“去去去,哪里有你这样的,要这么说,我也想把我儿子介绍给这姑娘呢!”
在一众老人们打趣的声音中,沈齐安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了,整个人头都大了。